|
巡城使
 
- 积分
- 1695
- U币
- 0 元
- 本本型号
-
|
1#
大 中
小 发表于 2004-6-19 00:00 只看该作者
柚子网上的幽灵
| （0）
“你相信灵魂么？”
柚子猛地打个寒战。
（1）
柚子当时正在自己的网上浏览文章。最近不知道怎么搞的，大家都往她的“文海拾贝”版里贴鬼故事。柚子顶讨厌鬼故事了，可她身为总斑竹，却又不能不把论坛上所有的文章一篇篇地看过去，有时候还要违心地灌上几篇水。比如她网上的灌水大王carnivore，她知道那其实就是她班上的小卡，长相属于困难户之列，有道是要鼻子时有耳朵，要眼睛时有嘴巴那种，可这家伙在她网上到处灌水，以帅哥自居，柚子只好也在远处呐喊助威，敲敲边鼓。那小卡还不放过她，最近大家起哄要他贴照片，他哪里肯贴，就叫柚子出来作证。柚子只好作证说他的鼻子和眼睛都长得特精神。她倒也没说谎，只不过把后半句“可惜都没长正地方”咽在了肚子里。
今天这个小卡又在文学版里贴了一篇鬼故事，讲一个厉鬼每天半夜上网和人聊天，然后沿着网络蔓伸过来杀人。那好像是个失恋而死的鬼，所以特别痛恨网恋，它在网上游荡，看到有人举办网上婚礼，或者在聊天室里打情骂俏之类的，就跟进去潜伏下来，然后到了12点，它功力最厉害的时候，引诱别人和它说话，只要别人说句“想见你”或者来个“给我email”之类的邀请，它便立刻循着网络冲入现实世界，杀死那个人。这故事的悬念造得特别足，杀人现场又总给描写得特恐怖，气氛渲染得阴森森的。柚子看的不知不觉寒毛都竖起来了，几次在心里告诉自己“别看了，不能再看下去了……”可是又被故事的悬念钩着，总想往下去看到结尾是怎么样。她几次瞄瞄屏幕右下方的时间，还好，才11点刚过，11点15，11点30……终于，她抢在11点45分的时候把小说看完了。
她长长地舒了一口气，移动鼠标，用力地按下去，把那个窗口关掉，仿佛这么一用力，就可以把恶鬼也关在黑黝黝的虚拟世界里了一样。然后她又重新打开IE，来到了柚子网的其他版，准备看看又发生了些什么事。这时，她的icq嘟的一声响，蹦了出来，里面只有一句话：
“你相信灵魂么？”
柚子猛地打个寒战。她忽然想起，自己的icq是一直开着的，为什么刚才看文章的时候却一点消息也没有？她身为总版主，每天都要回答数不清的问题，加上和网友之间有一搭没一搭地乱侃，平时她的icq总是忙得如同电话铃一般，隔两三分钟就要响一次，可为什么刚才看那篇该死的鬼故事时，差不多整整一小时，icq竟一点消息也没有？一股凉意从她的心底里生了上来，她把那个icq的窗口紧张地拖了拖，它漫无目的地屏幕上转了一圈，最后停在了柚子眼前。那是一个卡通头像，是一个英俊的年青人，就是脸色特别苍白。柚子不记得自己曾经加过这样的好友，也不记得曾经让这样的一个头像通过过认证，于是小心翼翼地点了一下那个头像，同时下意识地又瞄了一下时间：11点47分。
随着鼠标的一声轻轻的脆响，那个头像陡然放大了好几倍，柚子几乎数得清他头上一根根漆黑的头发，几乎看得见他漆黑的眼睛里自己的身影，而他脸上苍白的笑容，也从他苍白的嘴角而直传入她心里。柚子根本没有注意到这其实是一张彩色头像，因为她的心头只剩下了漆黑和苍白两种颜色。
柚子紧张地去看他的个人资料，然而就在她转过眼神的一瞬间，她眼睛的余光似乎看见那头像微微笑了一笑。柚子心头猛地一跳，连忙又转眼紧盯着那头像再看，却和刚才的模样并没有丝毫改变。柚子慢慢地，慢慢地转过眼神，又去看他的个人资料，却只看见了一片空白----更准确地说，是一片浅黄。浅黄色的空白里，却又有一条条明暗不定的稍深一些的黄线，如同蜗牛从上面爬过，留下的黏稠的痕迹一样。
这种颜色很奇怪，然而又象有点熟悉。柚子乍一盯着它看，一个念头便如同电光火闪般地劈进她的脑海：这是死尸的颜色！
柚子吓得几乎是将鼠标扔到了这个窗口右上方的“X”键，准备关掉它。这时，窗口里蹦出了第二句话：
“不要拒绝我。”
柚子不理它，将鼠标狠狠地按了下去。然而就在这个窗口关掉的同时，嘟的一声，又一个窗口从icq里跳了出来。还是那个头像，还是那片空白资料，还是那样冷冰冰的口气：
“你相信灵魂么？”
柚子终于尖叫出来。周围有几个人看了她一眼，又转过头去盯着自己的屏幕。这是一间网吧，大哭大笑大叫大骂，他们见得多了。“被甩了？”有人咕哝说。网吧的老板继续冷漠地在一排电脑桌后踱步。柚子的感觉忽然变得异常灵敏。一团烟雾在她背后游走升腾，劣质烟的味道透过了她的衣服，钻入她的毛孔里。她仿佛全身都泡在了烟雾之中，刺激得她全身的汗毛都竖了起来。
柚子定下神来，深深地吸了一口气，努力让自己平静下来，战战兢兢地打下了三个字：
“你是谁？”
回答立刻来了：
“我是鬼。”
该鬼的诚实有点出乎柚子的意料，她又问道：
“你要干什么？”
这只鬼大概在网上东游西逛的时候也看过《大话西游》：
“我只是想在死后再多交一个朋友而已。”
柚子似乎松了一口气，这只鬼看来还蛮友善的。那好，跟他套套家常吧：
“你是怎么死的？”
这次的回答来得更快，看来他也常被人问这个问题：
“帅死的。”
“哈哈……”柚子不由得笑出声了。周围依旧没有人理她，柚子的神经也松弛了下来。有人又咕哝说：“网恋，又哭又笑的……”
忽然，对方的打字速度猛然加快，字符一个接一个迫不及待地蹦了出来：
“我来不及了。命运。无法抗拒。躲不过。来不及了。我想和你见面，请你来玩，给我发email。不细说了。我想邀请你见面，可以吗？”
话的下面还有两个按钮，一个是“接受”，一个是“拒绝”。就在同时，网吧墙上的电子钟轻轻地“嘀”了一声----12点整。
柚子刚刚有点放松的心立刻变得透凉，一切都明白了。她毫不犹豫地向“拒绝”点去，然而她的右手却不能自已地颤抖着，也许是她的手抖得太厉害，还是鼠标中了邪，那箭头却不听指唤，竟缓缓地向“接受”移去。柚子急得连忙用左手猛地一打右手，鼠标被打得都飞了出去，啪地一声撞在了屏幕右边的小音箱上。无巧不巧的，被撞中的地方正好是鼠标的左键，而见鬼（真的“见鬼”）的是，鼠标飞出去这么远，屏幕上的箭头却丝毫没有移动，仍然固定在“接受”的按钮上。“啪” 地一下，屏幕上的“接受”按钮向里陷了一下，又立即弹了上来，柚子眼睁睁地看着它被按了下去。
“嗡”的一声，随着按钮被按下，显示器上立刻一片黑暗，象是电源关掉了一样，然后浅黑的光点又逐渐在屏幕上浮现起来。同时，主机疯了似地转了起来，发出电风扇般的轰轰声音，仿佛硬盘在和外来侵入的什么狂流搏斗一般。音箱里发出奇怪的声音，尖锐，而又低沉，仿佛是沉重的金属板刮过地面。屏幕上的光点越浮越多，隐约是那个头像的轮廓。
不过柚子根本没有注意到这些，当那个“接受”的按钮被按下的同时，她就立刻蹦了起来，抄起键盘，尖叫着向屏幕砸去。
（2）
就在柚子扔出键盘的那一瞬间，一只胳膊倏的挡到了柚子的手下，接着手腕一翻，便将键盘轻轻地夺了过去。柚子转头一看，原来是网吧的老板。他一直在网吧里转悠，貌似无聊，其实耳听六路，眼观八方，偌大的网吧里任何风吹草动都逃不过他的注意。柚子刚才被鬼吓得尖叫连连，他当然也知道，不过网吧里这种事情多了，人上网时怪态百出，他什么没见过？也不会去打搅。但柚子用键盘去砸屏幕，那是毁他吃饭的营生，他就再不能不管了。观其身手，乃是先用一招“护屏幕专诸献鱼八步赶蟾式”，飞速地跳到了柚子的身后，然后以一招“夺键盘荆柯刺秦翻云覆雨式”，将键盘夺了过去。如此身手，假以时日，必成网吧界的一代比尔·盖茨。
柚子还在惊疑不定的时候，老板已经又动用一门绝学“狮子吼”，向里屋怒吼道：“小卡！快给我滚出来！”
只听见里屋的门吱呀一响，探出一张笑嘻嘻的脸来，正是柚子的同学小卡。他举手向柚子敬了个礼，嬉皮笑脸地说：“老大，对不起，没有吓坏吧？”
柚子顿时恍然大悟。原来小卡因为常来这个网吧，和网吧的老板关系很好，所以常能溜到网吧里边的管理室去。老板为了防止顾客上国外的“反动”网站，给他惹来麻烦，或者蓄意破坏，下载病毒之类的，装了一套软件，管理室里的机子可以操纵外面的机子。刚才柚子看到的奇怪现象，其实都是小卡在里面弄出来的。至于那些装神弄鬼的头像、对话，当然也是小卡故意吓她的。
柚子还没来得及大骂小卡，小卡已经主动开价赎罪了：“老大且慢骂我，今晚的夜宵我请～～”柚子是柚子网的总版主，所以大家都管她叫“老大”。
“那得杏花村才行！”
杏花村是学校附近最贵最高档的一家酒店，小卡不由得伸了伸舌头：“老大，太狠了吧？”
“我狠？你刚才不更狠吗？变态！”
小卡连忙求饶：“好，好，老大！杏花村就杏花村！可现在杏花村已经关门了呀！”
一番艰苦的讨价还价之后，最后柚子同意，今晚就在一家叫“通宵餐馆”的小饭店上凑乎了算了，但明天晚上小卡请柚子一个晚上的网吧加另一顿夜宵。
柚子和小卡是这所座落在H市的P大三年级外语系的学生。这天是星期五，学校考完期末考试后的第一天，学生都纷纷回家，为了赶火车，很多在半夜里出发的，所以学校宿舍这几天夜里都不锁门。柚子定在后天才回家，乘着这个机会，正好可以在外面上网上个快活。
今年的寒假里，她为着好玩，自己办了个柚子网，上来玩的网友还真不少。可柚子的宿舍里没有宽带，只能用电话线拨号上网，她当然没有那么傻，会在期末考试刚考完时就一个人霸占了电话线上网----那一定会被同宿舍的其他女生扁死----所以只好跑出来上网吧了。反正网吧就在学校门口，刚刚考完试，街头都是出来放松的学生，也不用担心安全问题。
在“通宵餐馆”里坐定后，小卡又不知好歹地把话题扯到鬼故事上去了：“老大，你不会真的相信有鬼吧？”
柚子一瞪眼睛：“我相信有没有鬼，你管得着吗？”
“不敢，不敢，老大的事情，小弟自然不敢管。不过，以小弟愚见，这世上当然没有鬼啦！”小卡说。
“哼，你说没有就没有啊？我就说有，就是有鬼！”
这时，一碗小馄饨端了上来，那是柚子的。柚子低头吹着馄饨，不再理他。小卡却忽然想了起来：“哎，前天那个叫’ 顽猫’的不是在你网上龙门阵版里贴了个’ 测测你通灵能力’的帖子吗？我记得你得了最高分呢！”
“对。”柚子没有觉得那有什么好大惊小怪的，继续吹碗里的馄饨汤。在她看来，可奇怪的是，为什么其他人都死抱着唯物主义的信条，一点灵性都没有。除了她之外，没有哪个人还得了那么高的分，至于小卡，得分自然是属于最低者之列。
小卡的牛肉面也上来了，他吃了一两口后，继续和柚子来探讨。鉴于两人得分的悬殊，小卡摆出一副谦虚的样子请教说：“老大，你自己觉得你确实有跟别人不一样的通灵能力吗？”
柚子咭地笑了出来：“说实话没有。不过人生本来就是灵魂修行的地方，我是一直这样认为的。”
小卡说：“得，老大，就凭咱俩的差距，在哲学问题上我们是无法沟通的。能不能给点形而下的例子？”
“形而下的例子？什么意思？您老的哲学造诣好象也不浅啊？”
“就是具体一点的例子。比如，你是否曾经看到过鬼的存在，或者感觉到过灵魂的运行之类等等。当然了，弟子我资质迟钝，这只是个比方。您一代宗师，尽管发挥了去，别怕我跟不上。”
“这些我倒没有。不过，我确实经常感觉到，世界上应该有着另外一种力量，也许就是你所谓的’灵魂的运行’吧----你如果没有那样的感觉，至少你应该做过那样的梦吧？黑暗里，有无数的眼睛在看着你，你不知道它们是谁，但你知道它们在看着你----你没有做过这种梦吗？”
小卡似乎有点目瞪口呆，摇了摇头。如果要小卡老实交代的话，他的梦境无非是和美女汹涌澎湃的大战，这可是千万不能说的。
柚子继续说道：“但这和你们贴的那些鬼故事完全不是一回事。我相信人有灵，有灵魂，但那些鬼故事……那些鬼故事都是在说些什么东西啊？厉鬼杀人，千年妖怪，和尚道士，咒语宝贝，降妖伏魔，因果报应……都是胡说！人的灵，灵魂的力量……灵才不是这样的呢！你们那些故事都是瞎编！”
小卡见她说得这般激动，越发地诚惶诚恐起来，好象那些鬼故事都是他一个人写的，专门来惹柚子姑娘生气的一样，连忙附和说：“对，对，鬼故事都是瞎编！明明是胡说八道吗，哪里有什么鬼啊怪的？”
柚子说：“鬼啊怪的，也许真的是有的。灵魂和身体分开之后，可不就成了鬼魂吗？可是什么杀人啊，咒语啊，就胡扯得太过了嘛。”
“老大说得好，说得好。”小卡继续近乎肉麻地紧跟最高指示，“要不，老大，你来自己写篇鬼故事，去澄清一下关于灵界的真相吧？”
“你别乱拍马屁了，我哪里知道什么真相啊？我就是这么点感觉。再说了，我身为柚子网的老大，日理万机，日灌万水，也没空去写这种无聊文章。”
“无聊吗？”小卡说，“那我来写，反正我左右无事，carnivore在网上也向来以无聊著称。我还正打算再多做几件无聊的事，在江湖上大大地扬名立万呢。一代无聊，成吉思汗，只识弯弓射大雕----那，就是我。”
“你？”柚子丝毫不掩饰她的嘲讽，“你行吗？”
“行不行写出来就知道了。”小卡早已受惯了来自女生的各种打击，“就叫《网络幽灵》……哎，干脆就叫《柚子网上的幽灵》怎么样！就写我们网上的事！”
“我随你。”柚子撇了撇嘴，“就是别糟蹋我们大家的形象。”
“哪能呢，哪能呢。”小卡一迭声地说，“就算要糟蹋，也先糟蹋我自己。”他一边结帐，一边又问道：“下面老大是起驾回宫，还是继续御驾亲征，到网吧再大战一场？”
“什么宫不宫的，真难听！”柚子啐了一口，“我要回宿舍了。”
“那我送一下你吧，这么晚了。----当然，”小卡又立即声明说，“如果您不怕引起误会的话。”
“什么误会？”柚子一瞪眼睛，“笑话！”
两人并肩走在街上。考试结束后的第一夜，学校旁边的几条街都还依然灯火灿烂，一家刚刚散场的录象厅里，涌出一群蓬头垢面的学生。过往的人群有点奇怪地打量着他们俩，小卡觉得浑身上下都不自在。
才走了几步，又到了方才他们在玩的“红火网吧”。“你还玩吗？”柚子问。“我……”小卡本来是打算来玩的，但现在他当然舍不得重网轻色，只是作为一个毒瘾已深的网虫，他还是不由自主地伸头往里望了一望。
“小卡！”网吧里立刻有人叫他，“小卡！……卡哥！”
“哦，中原啊！”小卡不情愿地向网吧里打了个招呼。中原是小卡的朋友，据小卡说，就是那个在柚子网上叫中原才子的。柚子也知道他，因为柚子网上的成员绝大部分都是女生，所以为数不多的几个男生柚子都有印象。
“卡哥，卡哥，来联机吧……”中原拍着他身边的一个空机位，一脸热切地说，看来三缺一。但他很快看见了小卡身旁的柚子，立刻明白了过来，“哦，那，那什么，那就算了吧。”
小卡反倒有点不好意思起来，说：“不，没什么的，没关系。你等我会儿，我呆会儿就过来。”
中原顿时高兴起来：“行！这个座儿就给你预定了！待会儿你们班的’大脑袋’也要来呢！”
小卡又和他点了个头，便继续和柚子向学校走。柚子忽然觉得有点冷，不由得将双手插入了裙子的口袋里。小卡保持在和她一步的距离之外，默默地往前走。
“咦？”柚子突兀地说，“那个空座不是我刚才用的吗？”
“是啊。”小卡说，他很高兴终于又找到了话题，“在下的荣幸啊。”
一股不祥的预感油然在柚子的心底升起。柚子仔细地想捕捉那感觉，却又始终抓不住。她隐隐约约觉得，有一件可怕的事件即将发生，可她又说不清那是什么事。
很快就到了女生楼门前，两个人站住了。那不祥的预感在柚子的心里越来越明显，她的心里被搅得乱七八糟的。几乎是无意识的，她突然脱口说道：“你不要去坐那个位子好不好？”
话一出口她就后悔了。小卡奇怪地问道：“为什么？”
“不知道。”柚子确实不知道自己为什么要那么说，“我觉得……我觉得你坐在那里，会，会有事情发生。”
“什么事呢？”小卡问。几个女生走进楼里，上下打量了小卡几下，让他觉得腿一阵阵发软。
“不知道。我就是觉得有什么事情要发生，”柚子说，“可是说不出来。”
“嗨，能有什么事呢？”小卡装作一副唯物主义乐观精神的样子，同时转身逃也似地匆匆离去，“那今天就这样吧。别担心，好好地睡一觉吧！” 走了几步，又转过头来最后说了一句：“明天等着看carnivore的《柚子网上的幽灵》吧！再见！”
（3）
这一夜柚子睡得很不好。她梦见自己在一团黑气中奔跑，黑暗无边无际地包围着她，在漆黑的雾里，她看不清路，也不知道方向。一股无形的力量控制着她，让她在墨黑的路上飞奔。柚子想和那股力量抗争，走上另一个方向，可是当她一脚踏下时，却总是又转了一个弯，仿佛被那股力量在背后推着一样，仍旧走上了老路。柚子又感觉到自己已经灵魂出窍，从天上望着自己，透过浓密得透不过的黑雾，她看见自己也完全是黑色的，黑色的身体，黑色的脸，黑色的眼睛，却寻找不到光明。一阵黑色狂风吹来，吹开了一点点黑雾，取而代之的却是狂风的更加浓黑，把她一下又吹到另一个无边无际的黑暗。
然而当柚子早上醒来时，却蓦然发现窗外一片阳光灿烂。她扭头一看闹钟，都九点多了。宿舍里静悄悄地一点声音都没有，同室的女生里，石榴和七月要乘早上的火车回家，白玉镯儿大概是送她们去了。
“睡得可真够死的，她们起来我居然一点都不知道。”柚子自言自语地说，但她立刻又高兴起来，“正好，这下我可以上网上个快活了。”
她一骨碌从床上爬起来，打开了计算机，一面对着窗外愉快地伸了个懒腰。她住在女生楼的六楼，对面是大操场，也不用担心有人偷看。夏日的太阳总是那么热情，楼下的槐树被晒得绿油油的，一点点细小的生机从浓密的叶子上渗出，如水珠般反射着阳光，把青涩的味道撒播在空气里。有几只蝉已经等不及下午，勤快地鸣叫起来，却不让人觉得烦躁。柚子的心情就和天气一样好。她已经完全忘了昨晚不祥的预感和半夜的恶梦了。
登录，拨号，一阵吱嘎吱嘎的猫叫后，柚子打开IE，拉下“收藏夹”，熟练地找到柚子网的位置一点，音箱咯的一声脆响：此网页不可显示。
柚子怒气冲冲地一拍桌子：“该死的服务器，又当了！”她由于是票友办网，没有钱买好的服务器，找了一家月费特别低的服务器，结果论坛便常常莫名其妙地当掉。柚子心急火燎地赶紧连上服务器的ftp，还好，能连上，赶快给数据备份吧。
数据库取下来后，柚子在自己机子上将论坛打开一看：“咦，谁把论坛关掉的？----一定是黄金鸟她们吧……出什么事了呢，需要关论坛？”她一边琢磨，一边登到了论坛的管理页面，将论坛重新启动。她的论坛在紧急状态时，总版主可以关闭。总版主除了她自己外，还有和她比较要好的黄金鸟、圆宝、唐多多三个网友。不过那三个人只是贪个当官好玩，其实没有行使过什么总版主的职权的，管理论坛都是柚子自己在做。“呆会儿发个短信问问她们。”柚子想。
手忙脚乱地忙完后，柚子网终于又重新可以登上去了。果然，柚子第一眼就看见carnivore的《柚子网上的幽灵》（3），是“文海拾贝”版的最新文章。“这家伙还真写了？”柚子微笑着点了下那篇文章。
写得还行。前面基本上在说稀奇古怪的鬼怪故事，柚子也被他写进去了，还被一个鬼小小地吓了一下，好在有惊无险。到了（3）时，文字却陡地血腥起来。里面讲到carnivore深夜在网吧上网，忽然，旁边一个人拔出一把水果刀来，朝他狠狠刺去……
“呀，这家伙也不怕不吉利，这样写自己！”柚子想。她不喜欢紧接着的暴力描写，便跳着看了过去：
“……刀正刺入了他的咽喉……鲜血如同喷泉……他的喉咙呀呀作响……喃喃地说：我爱你……又一刀……胸脯……叫不出来，激出一股股的鲜血……烫热……你看我多爱你……腥味充满在网吧里……又一刀……还是在胸膛上……滚滚血沫……那个人疯了似的……这是为你的……戳烂泥一样……已经不动了……仍然一刀一刀地戳下……这是我爱你的证明……血肉模糊……网虫都吓得……老板……逃跑……找到一处电话亭报警……警察赶到时，他仍然还在一下一下地……刀刃都已经戳得不见了……骨……钝响……右手仍然握着浸满了血的刀柄……我爱你……我爱你……血流满地……我爱你……”
“什么呀？杀人和我爱你？”柚子不满地说，好象自己跳着看文章看不懂，倒是作者的错一样。“唉，念在他写这么长的文章不容易，先鼓励鼓励吧。”她一点carnivore的名字，想给他发个短信。一个打着红叉的框框却跳了出来：“此人目前状态：被踢出，无法接收短信。”
“被踢出？”柚子惊讶地想，“谁踢的？干吗要踢他呢？文章写得血腥一点也不用踢吗？”再一查被踢出时间：2002年7月13日03：23：37。“哈，半夜还上网，哪位总版主这么勤奋啊？”
她忽然想到了什么，抬眼一看carnivore的文章的发表时间：2002年7月13日03：23：45。“不对啊，怎么可能在被踢之后还发表文章呢？”她立刻又去查关闭论坛的时间：2002年7月13日03：23：38。
“见鬼了？这是谁干的？先踢掉carnivore，然后关掉论坛，然后carnivore的文章却又登了上来。这怎么可能呢？被踢掉的人是爬不回来的呀，而且论坛那时还关着……得写封信给鸟儿她们问问。”柚子想来想去，想不通是怎么回事，只好回到论坛上，给黄金鸟、圆宝、唐多多写短消息。
刚写下第一个字，“咣当”一下，门被急匆匆地推开了。柚子正迷糊着呢，不由得吓了一大跳。她转头一看，是同宿舍化学系的白玉镯儿，和柚子关系最好了。“怎么了这么急……”她刚问到一半，就停下了。镯儿一脸的惊惶，肯定出了大事。
“不得了啦，你们班的小卡出事了！”
“啊？”柚子的嘴巴张得老大，站起来问道：“出什么事？”
“他今天夜里被人捅死了，在网吧里！”
柚子吓得一哆嗦，一下子跌坐在电脑椅上：“不可能！”她不由自主地回头看了一眼电脑，屏幕上仍然是carnivore的《柚子网上的幽灵》，自己的短消息窗口只占了个小角落。“不可能！”
“是真的！我刚才送七月她们走，回来时遇到你们班的大脑袋，他说他亲眼看到的，小卡上网上到半夜的时候，他旁边的一个人，好象叫什么……”
柚子脱口而出：“中原！”
“对！那个中原本来好好地在上网，忽然掏出把水果刀来，就朝小卡喉咙里插过去了……”镯儿一边讲，自己都觉得有些害怕。
“后来警察来的时候，他还在那儿一刀一刀地戳是不是？”柚子听见自己的声音在颤抖。
“对，大家也这么说。咦？”镯儿惊奇地说，“你，你怎么都知道？”
柚子几乎无意识地把头往后一仰，往空中长长地出了口气，瘫在椅子上不动了。她的脑中一片混乱：时间……预言……实现……顺序……。半晌，她挪动身体，在旁边的床上坐下，敲了敲电脑屏幕：“你自己看吧。”
镯儿又惊又疑地看看柚子，慢慢地坐到了计算机前。她只看了一眼就叫起来：“不可能！”那是文章的最后一部分，和大脑袋告诉她的完全一样，“这，这是怎么回事，柚子？”
柚子半躺在床上，不作声。过了一会儿，她猛地坐了起来，说：“我们去那个网吧看看吧。”
她飞速地梳洗了一下，便和镯儿出门了。锁上了宿舍门后，她们俩一转身，忽然觉得宿舍楼的过道里一阵阵的阴风，她们同时打了个寒噤，不由得伸手握在一起。
两人紧握着手，走出了校门。早上十一点的样子，阳光强烈，街头人来人往，两人却都觉得一阵阵的寒意从心底不停地泛起，又感觉到对方的手在微微颤抖。
“红火网吧”还没到，远远地就看见一辆警车停在那里。网吧的外围被黄色的警戒带围着，网吧的门半掩着。柚子忽然闻到燥热的空气中，有一丝的血腥味。
“疯了，那个人是疯了呢！”一个发了福的中年妇女在那里眉飞色舞地说，“那个学生还是他的朋友呢，嚓的就这么一刀过去，就捅他这儿了！你说这不是疯了吗？一边捅一边还说什么’我爱你’，疯了，疯了！”
“网恋！我知道，这叫网恋！”另一个中年妇女说。两人站在网吧旁边的一家店铺前，油汗不断地从她们的脸上流下。周围站了几个和她们同样面目模糊的人，饶有兴趣地听她们讲。“也没有人介绍，上网就谈恋爱，能不疯吗？得有父母认识的可靠的人介绍……”
“又一刀，捅在这儿！……别乱摸，想占老娘便宜！……血哗啦哗啦地……”
一个警察百无聊赖地站在网吧门前，目光游离，似乎在听那两个中年妇女嚼着舌头，又似乎在盯着街中盘旋的一只苍蝇。柚子屏住了呼吸，仿佛有恶臭袭来似地穿过那些中年妇女的声浪，走上前去对警察说：“同志，我们是那个……”她不忍心说“死者”，仿佛一说这两个字，小卡就真的死了，而不说，他就还能够活一样。斟酌了半天词句，她接着说：“我们是那位同学的同学，您看，这是我的学生证。我们听说他的事，来了解一下……”
“哦，你们学生啊，唉，考完试就应该赶紧回家，还上什么网呢，这不出事了吧？可惜啊，可惜啊，国家培养个大学生多不容易啊。”那个警察起劲地教育了一会儿两个学生，然后说，“凶手已经当场抓住了，你们放心。他是用一把水果刀，对，就是一把水果刀而已，刺被害人的喉咙、胸脯……”
“你们看，我说得没错吧，警察也这么说呢！”那中年妇女一边用力挥动手帕扇风，一边大声说。
警察说的还没有carnivore的文章详细。“……可能是精神病发作，我们的法医正在鉴定……”
他终于说完了。柚子忙问：“大概是几点钟的事？”
“根据报案人的举报，大概是在半夜3点20分到3点30分之间吧。”
“哦，”柚子低着头说。这个时间并不让她惊奇，“那，同志，我们可以进去看一眼吗？我们同学了三年……”
“哎，那不行！”那警察一叠声地说，“我要保护现场啊！再说了，你们女生，也不适合看这些地方。”
柚子和镯儿怎么求也没有用，只好在那半掩的门外往里张望。网吧的窗帘都关着，房间里挺暗的，在外面夏日的强烈光线的对比下，只能看见一点模糊的轮廓。六排电脑静静地排列，几只苍蝇在门口嗡嗡作响。柚子怔怔地往里看了不知道多久，镯儿看见泪水从她的眼睛里慢慢地流了出来。
仿佛是心有灵犀似的，柚子和镯儿都没有把网络上的那个奇怪现象向警察报告。
（4）
第二天，柚子坐上火车，驶往她家所在的S市。
此前，她和白玉镯儿在一起分析了半天。时间倒好解释，因为总版主可以修改任何数据，包括时间。镯儿说：“也许是哪一个总版主，上网看到这篇文章，嫌它太血腥，把carnivore踢下去，把论坛关闭掉。然后又改了时间，抹掉了自己的记录，以免让别人知道。”
“这个总版主为什么要这样做呢？没有必要啊，”柚子觉得解释不通，“尤其，怎么可能小卡的文章预测到后来他死的详情呢？他打那么长的文章，也得两三个小时吧，怎么可能在写的时候就预测到后来的事情呢？”
“嗯……啊，我知道了！”镯儿是化学系的，专业训练让她能解释任何事情，“那个时间是假的！那也许发生在早上6，7点钟的时候。对，那时候也许事情已经发生了。然后这个人把文章赶紧写了出来……啊，不，一定是小卡已经把文章都写到（2）了，然后她上去把（3）写出来就可以了。再把时间改回到发案的时间，不就结了吗！反正总版主什么数据都可以修改。”
“那……那你是说，凶手是我的总版主之一了？”柚子觉得不可思议。
“当然不是，凶手是中原，他已经被抓起来了。”镯儿胸有成竹地说，“但是，一定有个你的总版主，知道这一切，看到了这一切，然后上网去把这些写了下来。”
柚子说：“怎么可能呢？黄金鸟是在S市，圆宝是重庆人，唐多多还在北京上大学，她们都不可能在网吧里的。”
“哎，你还真老实呢，别人说什么你就信什么吗？你别忘了，这是网络！----网络！网络那边是人是狗谁也不知道！黄金鸟是你同学你认识不错，可圆宝说她是重庆人她就真是重庆人啦？唐多多说她在北京上大学她就真在北京上大学啦？说不定，”镯儿充分地发挥她的想象力，“说不定你们班的大脑袋就化名叫唐多多，整天装作女生上网，你知道他是真是假？说不定他和中原一起杀了小卡，然后用小卡的帐号发文章，装作小卡的鬼魂来诉说冤情，把自己洗干净。----网络吗，你怎么知道？”
柚子瞪大了眼睛，瞪了镯儿半天，说：“嗨，你们学理科的，还真厉害呀。”
“要不然你是说什么？”镯儿说，“要不然就只能真的是小卡的鬼魂回来写的了，反正他变成了鬼，要改数据那还不是轻而易举。”
柚子不相信自己的总版主会和这件事有关系，但她更难相信这些是小卡的鬼魂干的。想来想去，也只有镯儿的这么一种解释，虽然匪夷所思，但至少还能自圆其说了。于是，她给黄金鸟、圆宝、唐多多发了短信，结果她们都说自己没有关闭论坛，也没有踢carnivore。圆宝、唐多多说那时她们根本就在睡觉，黄金鸟当时倒在网上，但她说她不是在上柚子网，当然什么也没做。
两人又一起分析她们的回信，逐字推敲，最后还是不得要领，只好各自回家了。好在柚子的班车只在镯儿之后两个小时，她便也打好了包和镯儿一起出来，不愿意自己一个人呆在那有着可怕回忆的宿舍里。
(5)
柚子犹豫了一下，不知道有没有这个必要，但她转念一想，也许中原是当时精神病发作，以后可以治好，就算治不好被关着，说不定什么时候又想回来上柚子网的，就说：“好。”一边动手把中原的被踢状态改回来了。
雪舞大概这时也在争分夺秒地边打电话边上网，忽然她大惊小怪地说：“哎呀，你看了《柚子网的幽灵》的（3）没有？这么血腥！哎呀呀，这个carnivore，这么写自己，也不怕不吉利吗？”
柚子不想把小卡的事情弄得大家都知道，没有回答，又随便问了几句，看来雪舞除了被踢之外，也没有遇到什么奇怪的事情，就把电话挂了。
她又上到柚子网上去看，《柚子网上的幽灵》已经有很多人看过了，雪舞也刚刚回了一个帖子。其他回应也有一些，有点嫌他太血腥，要他以后来点上天入地的，也有嫌他不够血腥，要来点更恶心的。柚子并没有把小卡的消息跟任何网上的人说，大家仍然不知情。她曾经打算把carnivore的帐号删掉，后来又改变了主意，把他从被踢状态改了回来，就这么留在了那里，仿佛有朝一日他还会回来上网似的，也算是自己的纪念吧。
当然，carnivore从那以后就再也没有出现过。《柚子网上的幽灵》被人翻过几次后，也就渐渐地沉了下去，沉没在漫天的旧贴之中。carnivore曾经是那样地灌水使人快活，可是没有他，别人也便这么过，也不会有人感叹“carnivore长久没有来了。”尤其他只是有篇文章没了下文，又不是欠了人钱，于是，别人就连这最后的挂念原因也不存在了。
（6）
一晃又到了周末，星期五的晚上，柚子去参加高中的老朋友聚会。雪舞、黄金鸟、小牛奶她们也都来了。都是女生，叽叽喳喳地说成一片，嘻嘻哈哈地笑成一团，热闹非凡。她们中的大多数也都上过柚子网，黄金鸟是成人版的版主，大家便唆掇她来几个荤段子，黄金鸟也不扭捏，大大方方地就说了几段，更是把小女生们逗得乐不可支。小牛奶是里面比较纯洁的一个，经常听不懂，大家便红着脸给她解释，一边解释一边疯笑，屋顶都快被她们的声浪掀上了天。
柚子却发现雪舞今天一直有点郁郁寡欢。趁大家笑得开心的时候，她悄悄地问她：“你怎么了，好象不太高兴？”雪舞强笑了一下，“没什么，我挺好的呀。”
柚子搂住她，使劲地在她胳膊上一按：“对我也隐瞒？说出来，说不定我还可以帮你出出主意。”
雪舞脸红了一下，低声说：“我没什么，就是奇怪，你网上的那个中原才子，怎么好久都不来了？”
“哈，网恋！”柚子想笑，可她忽然想起中原现在恐怕被关押在公安局呢，顿时笑不出来了。幸好雪舞低着头，没看见她脸上的表情。“怪不得她会和中原、carnivore一起被踢出来呢，原来有这层关系！”柚子暗暗地想，又装作没事般地问：“你那天被踢出来的时候，一定是在和中原聊天吧？”
“对。”雪舞的声音越发地低了。
“那当时中原有没有什么怪怪的表现，或者说什么怪怪的话呢？”
“没有啊，我跟他聊得好好的，忽然我就被踢了出来，然后等到你回来把我改回去，然后你就告诉我说他也被踢出去了。我看到你把他改回来了，可是他却再也没有上来过了。”雪舞郁郁地说。
柚子当然知道这是为什么，可是她不忍告诉雪舞。雪舞是个温柔善良的好女孩，柚子怕她受不了打击。她忽然想出个办法：“让我以后冒充中原和她聊天，然后慢慢地把关系转淡，或者暗示她中原出了事，也许可以呢。”
聚会散去，柚子回到家时，已经很晚，父母都已经睡了。她蹑手蹑脚地进了自己房间，将音箱关掉，然后打开计算机，又上到柚子网上来。她父母一向反对她深夜上网，把她弄得跟作贼似的。她在柚子网上浏览了一会儿，一切正常，没出什么事，倒是看见雪舞也在网上。柚子赶紧查到中原的密码，改用中原的帐号上网，同时打开FTP，开始每天例行的数据库备份。
“中原，你终于上来了？”果然，雪舞立刻发过来一个短消息，附带着还有一个笑脸符。
柚子的作贼心理更重了。事到临头，她反而一时僵在了那里，不知道该如何回。“糟了，应该看一下中原以前和雪舞的通信，再跟她聊天的。”
“你前几天去哪里了，这么久不上网？”雪舞的短消息一个接一个。
柚子只好硬着头皮打道：“我去一个地方玩了，被踢下来之后，没来得及跟你说，刚刚才回来。”但愿中原在公安局里“玩”得很开心，但愿他现在已经回来了。
“哦。”柚子仿佛听见雪舞在那边松了一口气。
“今天还有人问起来呢，我想，也许预示着你就要回来了吧。没想到是真的。”
柚子不知道说什么好，只好送上一个笑脸符。
“咚咚”，她母亲神通广大，居然察觉了她在上网，轻轻地敲门：“柚子，别上网了，今天玩累了吧，早点睡。”
“知道了！”柚子对门外的母亲说，同时也灵机一动，快速地打道：“我妈不让我上网了，说我刚回来，太累，一定要我早点睡，明天我再跟你聊啊。”
“你妈？”雪舞的回答很奇怪。
柚子也来不及多想，送上一个笑脸符，又连送上好几个红心，便赶紧下了，一边回答母亲说：“我这就睡了！”也不管雪舞了，赶紧退了出来。这时FTP显示，数据库备完份了，柚子便关了机，一骨碌滚上床去，心想：“明天先查查中原和雪舞的通信再来冒充吧。”
柚子很快就睡着了，但她又开始做那个黑色的梦。自己又在黑暗中被一股无形的力量推着飞奔，黑风吹起，她看见自己也是全然漆黑，却又身轻如燕，飞快地劈开一道道黑暗，进入无穷无尽的下一层黑暗。
这个梦不知道结束于何时。后来柚子是被一阵尖锐的电话铃声吵醒的，她翻了个身，用被子蒙住了头，继续睡。今天星期六，母亲也在家里，在外面接了电话，朦胧中也不知道她们说了些什么，母亲却过来拍她的门，声音带着些惊惶：“柚子，快起来，快起来接电话！”
“谁呀？”柚子不满地咕哝，“告诉她我还在睡觉！”
“公安局！”母亲着急地说，“公安局的电话！”
（7）
“公安局？”柚子也吓了一跳，顿时清醒过来。她爬起来，心惊胆战地拿起电话：“喂？”
“柚子同志吗？……你好，我是S市公安局的，有些事情需要你的协助，希望你可以到公安局来一趟。”
“什，什么事啊？”柚子紧张地问。母亲显然也在另一个分机上监听，柚子听得见话筒里母亲急促的呼吸。
“你来了就知道了。你过来后，到203室找刑事科的风信就可以了。”
电话挂了。母亲在外面一连串地问：“柚子，你没做什么吧，你没做什么吧？”她又拍拍门，“快开门，快开门！”
柚子开了门，不耐烦地说：“我没做什么！怕成这样！我又没做什么，你怕什么？”
“你什么也没做，公安局为什么会找你呢？”母亲跟在柚子后面团团转。
其实柚子的心里也很害怕，不过母亲这样子却让她更烦。她一边漱洗，一边含糊不清地说：“我哪知道，不是说到了那里就知道了吗？”
母亲自然坚决要求陪她一起去，柚子反对也没有用，只好和她一起去了公安局，路上又被逼着吃了点早饭。两个人忐忑不安地找到203室，才发现还有其他好几个女生也在，都是昨天参加聚会的高中同学，大多也有家长陪同着，个个神色紧张。
见她们俩进来，一个年轻的警察打招呼说：“你是柚子吧？我是给你打电话的风信。现在人都到了，我就把情况说一下。”他顿了一下，“今天叫大家来，是因为，雪舞昨天坠楼身亡了！”
“啊！”几个女生尖叫起来。
“现场没有搏斗的痕迹，雪舞家也没有被破门而入的迹象，很可能是自杀。我们和死者的家长谈过，他们都不理解死者自杀的动机。我们了解到死者昨天晚上是和你们在一起聚会，所以把你们找来，想调查一下死者昨天晚上有没有什么异常的言行。”
女生们面面相觑。家长们都暗暗地松了口气，然后表情又连忙沉痛起来。过了一会儿，小牛奶怯生生地说：“好象雪舞昨天晚上没有什么异常的。她一向就话少，只听别人说，自己说得很少的。”
黄金鸟忽然说：“柚子，昨天晚上你好象和雪舞嘀咕了半天，都说了什么呢？”
柚子小心地说：“雪舞她网恋了，和我们网上的中原才子。”
“哦？”风信明显地很感兴趣。女孩子们也大都有点吃惊，黄金鸟的神色有点异样。风信追问说：“中原才子，是个什么样的人？他们俩的网恋进展如何，是不是出现了危机？”
柚子深深地吸了一口气，尽量平静地说：“中原才子，我知道他，是我们学校的。他最近因为杀人被关起来了。”在众人惊讶的目光和询问中，她把发生在网吧的那起凶杀案从头到尾讲了一遍。
母亲重又紧张起来，生怕柚子犯了知情不报的错误。女生和家长们惊讶得一句也说不出来，只有风信沉思了一会儿，说：“原来是这样的……那，柚子同学，我这里就可以上网，你可以连上你的柚子网，让我看一下吗？”
柚子便坐到风信的办公桌前，他的计算机开着，也自动地联着网。柚子打开IE， 输入自己的网址，一回车，只听“啪”的一声：“此网页不可显示”。
柚子倒吸了一口冷气，对风信说：“那天，那天早上我起来，也是这样的，论坛当掉了……”
“网吧凶杀案的那天？”风信问。
“对，”柚子这次直觉地知道，不是服务器当了，而是论坛被某个总版主关闭了。她登到了论坛的管理页面，将论坛重新启动。当柚子网那熟悉的页面又显现时，她一眼就看到“文海拾贝”版又登出了新文章：《柚子网的幽灵》（7），作者：carnivore。
“这不可能！carnivore，carnivore已经……”柚子差点就要大叫了。风信平静地说：“点进去，看一看。”
一打开这篇文章，carnivore那独特的文字风格便扑面而来：
“……他呼啸而下……风声在耳边歌唱……黑暗在大地上张开了双臂欢迎……仿佛不是在下坠，而是在上升……飘……漫长的下坠过程……回忆……幻影……笑……头触到了坚硬的水泥地……没有疼痛……四溅……骨节在一瞬间吱呀吱呀作响……自由了……微笑……绽放……血流……张开了翅膀……白色……”
柚子声音颤抖地说：“他，他这篇文章又预测到了雪舞……”
“不是雪舞，”风信冷冷地说，“是中原。”
柚子仔细一看，才发现这段文字描写的不是雪舞，而是中原的坠楼过程。中间隔了一段，然后才是关于雪舞坠楼的描写。
“中原？难道中原也……”
风信立即拿起一本厚厚的电话簿，迅速翻到某一页，然后开始拨号：“您好！我是S市公安局刑事科干事风信……我想了解一下7月13日发生在贵市的网吧凶杀案的情况……对，对……时间呢？……哦……”他在纸上记着什么。
风信这电话打了有十多分钟，详详细细地问清楚了每一个细节。对方可能有点奇怪他一个外市的公安，来关心这些干什么，于是他也向那边解释了一下这边的事情。最后他搁下电话，凝思了一会儿，对大家说：“中原被确诊为有精神病，不用为杀人负责，被送进精神病院治疗。今天凌晨2点40分左右，他跳楼自杀了！”
“啊！”又有人尖叫，但不包括柚子，她已经猜到了，也已经习惯了。风信继续说：“凌晨2点40分，这也是雪舞跳楼的时间。尤其，”他指着电脑屏幕说，“这也是这篇文章贴出来的时间。”
柚子忽然想起来一件事，她查询了一下雪舞，果然，她是在被踢出的状态，被踢时间：2002年7月20日02：39：26。于是她接口说：“也是雪舞被踢出的时间。”
风信有点惊讶地看了她一眼，柚子说：“上次小卡出事，carnivore、中原、雪舞也是在出事的同一时间被踢出来的。”说到这里，她立即又去查carnivore、中原的状态，结果两个人却都正常。
“精神病院没有计算机给病人上网。”风信见状补充了一句。carnivore这个帐号虽然又出现了，但肯定是被盗用，因为小卡也不可能再去上网，这大概就是他们没有被踢的原因。
“还有，”柚子又查了论坛的关闭时间，结果一样，“论坛也是在那个时候当掉的。”
“我知道了，这是冤魂来报仇啊……”一个家长突然声音颤抖地说，“小卡死在7月13号，今天是7月20号，是他的头七啊。他的鬼魂回来索命啦！杀了中原他还不过瘾，他还把中原的网恋对象也杀了！”
“啊，对啊，今天是他的头七！”这里面看过香港鬼片的人还真不少。
“哎呦，但愿他杀到这里就收手了！”另一个家长不由得祈祷说，同时把女儿往怀里拉了拉。
“不会的啦！”有 人很起劲地说，“要过了七七，冤魂去转世投胎，才……”
“胡说！”风信脸一沉，“哪里有什么神神鬼鬼的！这肯定不是简单的自杀，这里面一定有鬼！----啊，不，这里面一定有蹊跷！”
他又想了想，说：“关于雪舞坠楼这件事，我们想要了解的都差不多已经了解了。谢谢大家的帮助！大家请回吧。这件案子还没有破，请大家一定不要四处传播消息，以免被人利用！明白了吗？”他的声色变得严厉起来，“尤其是网上！大家不许讨论和传播这件事！不然破不了案，你们是要负责任的！”
大家都被他这一吓，都连忙保证绝不透露消息，风信才又换上了和蔼的面容，客气地送大家走.
（8）
柚子的母亲也紧张地想留下来，风信一再说没有事，只是要多了解点情况，终于把她劝走了。只有他们两个人之后，风信学着电影里老侦探对助手说话的口气说：“柚子，你怎么看？”
柚子呆了一下，心想：“我又不是学化学的，不象镯儿那样能够对任何事情都提出’科学’的解释。”她见风信的眼睛盯着自己，只好硬着头皮说：“我也不知道。我当然不相信是小卡的鬼魂回来索命----小卡其实是个很好的人，他才不会杀人呢……”
“中原以前也是个很好的人吧。”风信冷冷地说。
“那你说是小卡死后，由好人变成了坏鬼，回来杀人？”柚子忽然有点生气。
“当然不是。我只是想问问，你有什么线索？”
“我不知道，但我觉得，网下一出事，网上就贴这《柚子网上的幽灵》、然后踢人、关闭论坛，里面一定有关系。”
“小卡已经死了，那么谁还可以用他的帐号贴文章呢？”风信象是明知故问。
“总版主。不仅用别人的帐号贴文章，还有踢人、关闭论坛，都是只有总版主才可以做，而且总版主还可以修改一切数据，象时间什么的----可是总版主不止我一个啊！”柚子觉得好象是已经站在了被告席上，正在为自己辩护一样。
“你们还有谁当总版主？”
“一个是黄金鸟，就是你刚才看见的。还要两个叫圆宝、唐多多的。”
“黄金鸟……”风信念着这个名字，脸上浮出一丝微笑，又问：“那两个总版主在哪里？”
“圆宝在重庆，唐多多在北京念大学，她下学期要考托福，留在学校里没回家。”
风信点了点头：“你说你今天夜里没上网？”
“我上了一小会儿，冒充中原和雪舞聊了几句天，聊不下去了，就睡了，那时候大概是1点多吧。”
“那好，”风信一副胸有成竹的样子，“我都清楚了。你先回去吧。”
柚子回到家后，母亲赶紧上来问长问短，柚子没好气地答了几句，进了自己的房间，闷了一会儿，又打开计算机，上到自己的柚子网上，直接用中原才子的名字登了进去，想看看这里面究竟有什么奥秘。一到中原才子的信箱，果然密密麻麻地全是雪舞来的信。柚子随意点开了一个。
当信的内容打开，雪舞那熟悉的说话口气从屏幕上透出来时，柚子的脑子这才“轰”的一声炸开：“雪舞，雪舞，那个温柔善良的雪舞已经不在了啊！” 从早上起来，柚子的神经就一直紧张着，到了这时，她才忽然意识到“雪舞已经不在人间了”是什么意思。雪舞的脸庞在柚子的眼前晃动，周围的景象逐渐被泪水所模糊，雪舞那总是快乐娴静的表情却依然清晰。往日的情景一点一滴地涌上了柚子的心头，柚子从啜泣开始忍不住地放声大哭。
不知道什么时候起，母亲坐在了自己的身边。柚子仿佛得到了依靠似的，抱住了母亲继续大哭。母亲抚摸着她的头发，也不安慰她，任柚子哭个够。她知道，柚子要发泄的，不仅有失去好友的悲痛，还有网上怪事的刺激和压力。
中饭特别丰盛，母亲似乎是要借此安慰柚子似的。但柚子也没什么胃口，草草吃了几口之后，便回屋躺在了床上。母亲怕她出事，把她房间里上网的线路拔了，不过柚子本来也就没有打算上网，她不愿再想起雪舞了。她关上了电话铃，闷闷睡去。
待柚子睡醒时，已是下午3点多了。她觉得自己的精神好了许多，就是口特别渴，便到客厅里来喝水。母亲正坐在沙发里织毛衣，看见她出来，连忙说：“风干事打过电话来了。听说你睡着，叫我不要叫你起来，给我留了他的电话号码，叫你起来后打过去。”
柚子接过母亲递过来的纸条，叹了口气，说：“这么催命啊。”话一出口，她马上便想起自己曾经也这样对雪舞说过。她的眼眶又有点红。她不想让母亲看见，便背过身去卫生间刷牙了。母亲还在身后说：“风干事说啦，他去查过了网络公司的记录，我们家半夜没有上网的记录，说你是清白的。”
柚子刷完牙，怒气冲冲地说：“我当然是清白的，他有那劲儿，去抓坏人哪，怀疑我来干什么？”
“哎呀，他也是例行公事吗。他公安干警，当然谁都得怀疑啦。”母亲为风信辩解说。
父亲也忽然不知道从哪里钻了出来，又开始了他的老生常谈：“这算得了什么呢？想当年我们文化大革命，人人过关的时候，那才是……”
柚子懒得理会，端着杯子，拿着纸条便进了自己房间。她先喝了几口水，然后尽量平静地开始拨号：“喂，风干事吗？……对，我是柚子……”
风信说，他现在在柚子网上也注册了一个帐号，就叫“风信子”，要柚子把他升为总版主，这样他可以调查一些材料。柚子只好叫母亲把网重新装上，母亲听说是风干事的要求，也就照办了。柚子三下五除二地就把风信子升为了总版主，又问：“要不要把其他几个总版主剥掉呢？”
“不用，不用，”风信说，“别打草惊蛇了。----你也别跟别人提这件事。”柚子自然答应了。
这一天很快地就过去了。第二天是星期天，却也同样平静。柚子的父母都小心地提这件事，柚子也没有心情再上网，整天躺在床上看书渡过。她想给镯儿打电话，让她再给自己分析一下，但又怕这违反风信的叮嘱，就没有打。
星期一的早上，风信却又打电话来了：“总版主可以修改一切资料是吗？”
柚子见他还是盯着“总版主”不放，心里有点发毛，只好说：“是。”
风信说：“我已经看过关于雪舞、中原、carnivore的所有资料了，但不知道这些是不是已经被修改过了。你有什么办法可以知道修改记录吗？”
柚子说：“没有。我当初哪里想得到会发生这些事。我让其他网友来当总版主，就是真的把所有权力都交给了他们的。”
风信问道：“那你有没有柚子网以前的记录？我想你应该经常备份的吧。”
“那当然。”由于服务器经常出问题，柚子有每晚备份的习惯。
风信便叫柚子把她最早的一份备份给他，柚子说：“没有什么最早的，只有最晚的。我每次备份都会把原来的覆盖掉，因为我只是要存个数据，不是要记录每天的变化，所以只有最晚的一份。那是……是前天的了，这两天我都没上网，也就没备份。”
“那就是事发当晚的？”风信兴奋起来，“非常好！请你给我寄一份过来。”他说了他的email地址。
柚子房间的网仍然连着，她把自己的备份打了包，给他寄了过去。挂了电话后，柚子想：“我也来看看吧。”她打开中原和雪舞两个人的信箱，按时间顺序从头一封封地看了过去。
一种异样的感觉在柚子心底升起。看着两个已经逝去的人之间的通信，让柚子产生了一种他们仍然活着的错觉，而信件里谈的事，中原和雪舞说话的口吻，更使柚子恍惚间觉得自己在观看一部已经谢幕的戏剧。伤感和难过不时地在柚子心中升起，曾经拥有过那么美好的感情的人，难道就这么离开了吗？
柚子忽然从信里读出了个秘密：中原才子的父母在他很小的时候就离婚了，他一直是他父亲带大的。柚子立即想起了自己那天冒充中原的时候，和雪舞说了一句“我妈不让我上网了”，雪舞肯定马上就知道这里面不对劲了！
柚子紧张地分析了一下雪舞当时可能的心情。也许她以为中原才子以前那些身世都是编出来骗她的？也许她以为他经历了什么重大的变化？或者她察觉到是柚子冒充中原才子，因为柚子刚刚听她说了自己对中原的思念，又正好完全有这个权限去冒充？
柚子觉得这和雪舞自杀恐怕有关系，连忙给风信打了个电话，跟他说了这件事。风信沉吟了半晌，说：“不论是你说的哪种可能，也不应该导致雪舞自杀啊！”他顿了顿，又说：“我想，可能还是有部分资料被修改了……你有没有其他的备份可以参考？”
“没有了，以前的都被覆盖了呀……啊！对了！”柚子忽然想了起来：“我有一份在学校里，是小卡出事的那天的！”
“小卡出事那天的？”风信的声音透着惊喜，“那太好了！”
“对。就是不在家里，在学校里。”
“H市？那没关系。我正要告诉你呢，我已经和局里汇报过了，要去H市了解一下小卡的案子。领导给我派了辆车，后天去H市。你可不可以跟我们一起去一趟，到学校里把那份备份拿回来？”
柚子犹豫了一下，说：“可以。但我妈肯定也会要跟过去的。”
“欢迎啊！”风信爽快地说，“我会跟你母亲的单位联系，叫他们给她算出差，出差补助由我们公安局来报销。”
（9）
星期四一早，一辆小车停在了柚子家楼下。风信自己开车来的，他接了她们母女俩后，便往H市驶去。两地相距还比较远，他们到达H市公安局时，已是华灯初上的黄昏了。
风信和H市公安局接上了工作关系，把柚子母女俩安顿在了公安局的招待所，草草地吃了顿晚饭，便立即和H市公安局的人讨论案情去了。柚子和母亲在招待所里呆得无所事事，柚子建议要不要出去走走，或者到她的学校里去看看，母亲都坚决反对。她觉得还是公安局最安全。结果两个人看看电视，也就睡了。
次日早上，风信便带她们去柚子的学校。路上柚子问起他们昨晚的讨论结果，风信淡淡地说：“没什么特别的。小卡的遗体，已经由他的家长来火化了领回去了。中原的家长听说儿子出事后，也早就在H市陪他了。他是在精神病院出事的，那儿的人这种事见得多了，处理得更是妥善。他的遗体前天也火化了，被家长领回去了。”
柚子本来是问有没有什么线索的，没想到他却是回答这些事情的处理。大概是保密吧，柚子想，就没有再问。
P大的校园依然青青葱葱，柚子看到熟悉的景象时，忽然心里生出一阵感慨。柚子的母亲曾经送柚子来报到过，在路上又忍不住评点了几句变化。女生楼的看门大妈坚决不让风信进去，直到风信不得已拿出工作证后，才立刻又必恭必敬地请他上楼。柚子的母亲还不忘顺便和看门大妈打个招呼，请她平时多照顾照顾柚子。大妈被公安局工作证的威力猛地震慑住了，还没缓过劲来，连忙满口的谦逊，把个柚子夸成了天上少有、地上独个的好姑娘。
上到六楼，柚子拿出钥匙，打开了她们621室的房门。毕竟是女生的宿舍，里面仍然整洁，而且人离开了不过十几天，所以也没有什么霉味。计算机和桌子上倒是微微地积了一层灰，柚子打开计算机后，乘着它启动的时间，把灰稍微地擦了擦。母亲也帮她收拾。
无需上网，柚子直接便把local机上的备份找到了。风信说：“打开中原的信箱。”柚子依言打开，那信件列表一出来，柚子就不由得惊讶地“哦”了一声。
这份列表和柚子在家里时看到的不一样。里面除了仍然有很多雪舞的信件之外，还有很多黄金鸟的信！
这是7月13号网吧出事那天早上的备份，那时中原应该已经被公安局抓去了，然后他就一直被关押着，从公安局到精神病院，根本没有机会可以上网，不可能再整理自己的信箱。那么，这些在七天后不见了的信件只能是哪个总版主删的----嫌疑最大的当然就是黄金鸟自己。
风信让柚子点开一封信看一下。内容一出来，柚子就明白了：中原和黄金鸟也在谈网恋。她又随意打开了其他几封信看，果然如此。“再看看黄金鸟的信箱。”风信说。柚子照办了，于是又蹦出了一堆中原给她的信。
“事情清楚了。”风信长长地舒了一口气。“这些信在现在的黄金鸟信箱里是没有的。”
柚子疑惑地问道：“那你早就怀疑黄金鸟了吗？我只是去看了中原和雪舞的信箱，倒没有想去查黄金鸟的信箱。”
“你没有注意到那天在我的办公室里，黄金鸟的神色不对吗？”风信得意地说，“不过开始我也只有一点点猜想。由于用别人的ID贴文章、踢人、关闭论坛这些事都是只有总版主才可以做，我是把你们四个总版主都列入怀疑对象的。但是查了网络公司的记录之后，我发现，你在事发的时候没有上网，而黄金鸟却是在线上。再联系到小卡案发的时候，黄金鸟也是在上网，这就非常可疑了。”
“不过，我是知道的，”柚子说，“黄金鸟就是喜欢深夜上网的。”
“对，光凭这一条是不能定她的罪的，顶多只能说是怀疑。但是，当所有的证据都指向她的时候，这一切还能是巧合吗？”风信学着那个比利时侦探波洛的样子，在室内边踱步边说：
“中原由于从小在父母离异的家庭长大，对爱情有着超乎常人的、畸形的需求，最后导致了他和雪舞、黄金鸟同时网恋。本来，他还一直能处理得很好，可是，他忘了黄金鸟是柚子网的总版主，可以查看一切人的信箱。有一次，不管是偶然吧，还是蓄意，黄金鸟看到了他的信箱里雪舞的信，或者看到了雪舞的信箱里中原的信，于是，她明白了中原一直是在欺骗她。她决心要报复。
“据我的推测，黄金鸟应该精通心理学。她在7月13日凌晨见到雪舞与中原在网上聊天，就和中原另开了一条线，利用中原童年时缺乏正常的家庭关爱的心理阴影，诱发他心里固有的心理疾病。可能是说，如果你要证明你对我的爱，就杀了旁边那个人。中原当时面临自己的谎言被揭穿，一时丧失了理智，就犯下了大错----当然，这其中的细节只有审问了黄金鸟之后才会清楚。这就是为什么中原会一边行凶，一边还说’我爱你’。
“事后，黄金鸟为了抹掉证据，就把雪舞、中原、carnivore都踢了下去----因为中原应该已经告诉了她，carnivore坐在旁边。然后，象一切自以为高明的犯罪分子一样，她对自己完成的罪行十分陶醉，忍不住地要让别人知道。于是，她利用carnivore正好在写的《柚子网上的幽灵》来记录下她的’丰功伟绩’，改了发表时间，仍然用carnivore的名字来发表。
“但是，也许是她太得意忘形了，她却忘了删去自己和中原的通信。后来她醒悟了过来，抢在她第二次作案前把它们删掉了。到你们聚会的那天晚上，当时，她或者是一直在等待杀死雪舞的机会，或者是已经打算就此罢休了，但是听到了你和雪舞的对话内容，又忍不住重起了杀死雪舞的念头，而当晚她认为时机已经成熟。总之，在那天夜里，她或者自己上网，或者冒充中原，或者甚至冒充carnivore，对雪舞宣布了中原脚踩两只船的真相。纯洁的雪舞受不了这个打击，又有黄金鸟这个心理罪犯在网络那端煽风点火，于是一时冲动之下，跳楼自杀了。”
“那怎么解释中原也在这时自杀呢？”柚子不服气地问。
“两种可能。一，巧合。二，可能黄金鸟在精神病院有内线，知道了中原在这时自杀的消息，于是立即上网去打击雪舞，诱骗雪舞自杀。这也是对雪舞自杀时间的一种解释。然后故伎重演，制造踢人、关闭论坛的假象，随后，她再次用carnivore的帐号贴了新的《柚子网上的幽灵》，以满足她潜意识里的夸耀心理。心理罪犯吗，心理往往都有问题。”风信挪喻地说，双肩一耸， “真相，就是这样。”
“啊呀，那我们赶紧通知S市的同志，逮捕黄金鸟吧。”母亲着急地说。她和黄金鸟可不是同学，没有什么同学情谊，虽然见过黄金鸟几次面，但并没有什么印象。她更关心的是女儿的安全，赶紧把凶手抓到，她就可以放心了。
“不用急。”风信潇洒地一挥手，随即赶紧又把手拿回来看表，“现在才10点20分，我先打个电话，给局里通个气，让他们监控黄金鸟。我们马上开车回去，晚上可以到达S市，那时侯我们再动手----你们吃得消吗，这样的长途跋涉？”
“没问题，没问题，”母亲一叠声地说，“支持公安同志的工作，我们应该的，应该的。”
柚子却仍然不能相信地说：“可是，黄金鸟和雪舞是同学。她恨中原也就算了，怎么可能去杀雪舞呢？”
“柚子，你长大后就会知道，”风信深沉地说， “人是不能从表面来判断的。”
“但是雪舞，”柚子还在为黄金鸟做无力的辩护，“雪舞是个最好的好女孩了，从没跟谁红过脸，所有的人都喜欢她，只要见过她的人，就不可能忍心去伤害她的……”
（10）
“黄金鸟，你好！”
黄金鸟正在柚子网上闲逛，忽然“嘟”地一声脆响，蹦出一个短信的窗口来。黄金鸟瞥了一眼，是carnivore。黄金鸟和carnivore早就在柚子网上相熟，他确实也是在她的好友列表中的。但黄金鸟自然也知道小卡现在已经死了，那这个carnivore是谁？
黄金鸟如果一点胆量也没有，也不可能去当柚子网上的性版版主。她马上毫不在乎地回道：“你是谁？”一面去看carnivore的头像。那是一个卡通头像，是一个英俊的年青人，就是脸色特别苍白。黄金鸟记得carnivore的头像以前不是这样子的。这时carnivore的回应已经来了，快得如同回声一般：“我是carnivore啊。”
“你别骗我。小卡已经死了。你是哪个总版主？柚子？圆宝？唐多多？还是黑客？”
“我就是carnivore。我和小卡没有关系。小卡只不过暂时借用了我的名字。他死了。我是幽灵，永远也不会死。”
“嗬，说得跟真的似的。”黄金鸟对自己说。她转过头来看看窗外，天色已经黑了，大概是8，9点的样子，路灯都已亮了起来。马路上车来人往，川流不息，楼下乘凉的人们的声音隐隐可闻，客厅清晰地传来一部台湾言情连续剧的哭声，紧接着，是爸爸不遗余力的嘲笑，和妈妈带点哽咽的、却又不耐烦的斥责。
一切正常，天下太平。“幽灵？哈哈！”黄金鸟把键盘打得劈里啪啦响：“你给个证明先！”
“那好，我让你看看风信他们在干什么吧。”一秒钟的停顿后，那边又传来一句话：“我又贴了一集《柚子网上的幽灵》，你自己去看吧。”
“哼，装神弄鬼。”黄金鸟说。她来到文海拾贝版，果然发现《柚子网上的幽灵》已经贴到（9）了，里面揭穿了她删去自己和中原的通信，但当她看到风信怀疑是她杀了中原、雪舞后，立刻在键盘上打道：“您这个幽灵的占卜也太不准了吧。不错，我和中原的通信是我删的。我在那天聚会的时候，听到雪舞隐隐约约地和柚子提到了’中原才子’，又见他那几天总不上网，去查他的信箱，才发现他脚踩两只船的。我不想伤害雪舞，就把我和他的通信都删掉，主动退出来了。这正好是在柚子备份之前，所以她现在的备份里没有这些信。你要说是我杀了雪舞，那也太离谱了吧？”
“不是我离谱，是风信愚蠢。他要这么认为，我也没有办法。”
“你怎么会没有办法？这小说不是你写的吗？你给改一下不就行了吗？”
“呵呵，”这个幽灵居然还会笑，“我这不是来改了吗。你放心，你马上就可以证明你的清白了。”
黄金鸟的脑筋转得很快：“你不是要通过杀死我来证明我的清白吧？”
“不。你误会了，我不杀人。”
“你还不杀人？小卡、中原、雪舞，不都是你杀的吗？”
“我不杀人，我只是给人们指引一个新世界。”
黄金鸟冷笑着打道：“新世界？死亡也是个新世界啊！”
“不，我所说的新世界不是死亡的世界。我说的是，”那个幽灵特的顿了一顿，咚咚咚咚咚，黄金鸟的音箱传出一阵鼓点，仿佛是大奖揭晓前的音乐，“属灵的世界。”
“属灵的世界？”黄金鸟念道，“拜托，我是个俗人，我是属肉的。您没看见吗，我是性版版主。同学，要找属灵的人，到文海拾贝去找吧。”
“属肉的世界，我也可以为你指引----你想看看属肉的世界是什么样吗？”
黄金鸟犹豫了一下，她看看窗外，路灯依然明亮，灯下依然车水马龙。客厅里传来一阵更做作的哭声，看来那个台湾电视剧快到高潮部分了，爸爸抑制不住地哈哈大笑。黄金鸟心里又踏实了，她回答说：“想。”
黄金鸟刚刚按下回车，啪的一声，她的显示器关掉了。然后，黄色的光点逐渐在屏幕上浮现起来。音箱里传出一丝神秘的音乐，仿佛西域的胡乐，声音极低，却从身心的最底层撩拨着黄金鸟。屏幕渐渐地亮了起来，横亘在黄金鸟眼前的，是一片无垠的沙漠。太阳照在黄色的沙子上，反射着强烈的金光。热气从地上蒸腾而起，远处的沙丘随着气流的扭动而变形。黄金鸟忽然觉得嗓子很干，一股燥热的感觉笼罩了她全身。
音乐难以察觉地逐渐变大，音箱里的胡女似乎开始跳舞了。流动的热气扭着腰肢往天空散发，宛如一丝不挂的胡女放荡的舞姿。黄金鸟的意识也仿佛被炙烤得模糊不清，随着那袅袅的热气往高处飘去。金黄色的沙漠横躺在大地上，展现着它强健得难以置信的躯体，诱惑十足。黄金鸟的意识仿佛真的被胡女所引导，脱出了这个尘俗世界，扑向了那片充满野性的沙漠。
滚烫的沙子张开臂膀，一下子就整个儿地覆盖住了黄金鸟，难以名状的快感从她全身的每一个毛孔传了进来，她感到自己舒服得快要死去。她抑制不住地高喊起来，喊声高入云霄，不停地颤抖着。沙漠开始缓慢地动作，黄金鸟的身体在沙漠里翻转，沙子抚摸过她的每一寸肌肤，粗糙，火热，却又细腻得无微不至。黄金鸟的每一丝最轻微的反应都能马上得到最强烈的回答。她的每一个神经末梢都彻底张开，饥渴地拥抱着沙漠。这大自然引以为傲的奇观，它有着世上任何一个男人都不能比拟于万一的技巧和力量。
粗莽的沙流冲击着黄金鸟的身体，将她带起在起伏的沙丘上滑行，让她的每一处身体都成为最敏感的地带；黄金鸟的感觉也不断地起伏，一种从来没有体验过的快感，一波又一波地在她的身体内如花般怒放。沙漠的动作越来越快，侵入也越来越有力。暴风在大漠里刮起，砂土飞舞，噌噌打在黄金鸟的身体上。她隐隐地觉得一丝丝的疼痛，身体被风刮在空中，飞速地旋转。那不可抗拒的力量却依然留在她的体内，反向地旋转，将她的高潮一个接一个地搅出。砂土连续不断地刺激着她的每一个感官，在越升越高的同时，黄金鸟被沙漠搅得几乎快要死去。她觉得自己正在逐渐流失，正在被那快感的风暴吹往模糊的远方……
“柚子，柚子！醒醒！我们到家了！”母亲把在车上打盹的柚子推醒。柚子吓得猛一哆嗦。她睁开眼睛往车窗外面望去：惨淡的路灯灯光下，一群蚊虫聚集在亮处飞舞。一栋熟悉的灰白色的大楼下，几个乘凉的老人正坐在那里闲聊。她松了一口气。
“你怎么了？”母亲问。
“没什么，”柚子说，“我做了个恶梦，梦见一片黑暗……”
（11）
风信把柚子母女俩放下后，看了看手表：10点20分。“嗯，还来得及去逮捕黄金鸟。”他启动汽车，向公安局开去。一边开，一边先用手机给局里打个电话：“喂，我是风信啊，那个黄金鸟，还在我们的监控之下吧……”
“啊，风干事，你回来了！我们正要给你打电话呢！”局里的同事心急火燎地说，“我们刚刚得到的消息：黄金鸟死了！”
风信几乎不能相信自己的耳朵。“不可能？……是自杀吗？畏罪自杀？”
“不清楚，你赶快去现场吧。”那边给了他黄金鸟家的地址，“局里的几个同志已经在那里了。”
风信撂下电话，一个急转弯，直往黄金鸟家驰去。15分钟后，他已经来到黄金鸟家。在客厅里，一个女干警扶着不停地啜泣的黄金鸟母亲的肩膀，低声地劝慰着。黄金鸟的父亲则目光呆滞地陷在沙发里，脸上的皱纹象刀刻一样深重。风信直接走进黄金鸟的房间，一股刺鼻的味道马上扑面而来。风信皱了皱眉：怎么会有如此浓重的这种味道？
其他警察见他来了，简单地给他介绍了情况：当时黄金鸟的父母都在看电视，此前也并没有发觉她有什么异样。等到他们看完电视，叫黄金鸟开门也不见答应，这才惊慌起来，撞开她的房门，才发现她已经死了。现场没有搏斗的痕迹，黄金鸟的衣服也依然整齐地穿在身上，没有被侵犯的迹象，只是电脑椅上湿了一大片。一个在场的女警察的脸有点红。
风信问法医：“有没有弄清楚她的死因是什么？”
“还没有。初步检查的结果是没有任何外伤，看来必须要解剖。”
“这是什么？”风信忽然发现黄金鸟的电脑屏幕上，是一片无垠的沙漠。烈日高照，热气氤氲，微风吹过，掀开一层薄薄的沙子，露出一只鸟儿的尸骨，寂寞地躺在沙丘上。
有人说：“不清楚。我们来的时候就是这样，大概是她的屏保吧。”风信便去动黄金鸟的鼠标，想看看黄金鸟死前在电脑上干什么。
“别动！”
随着这声断喝，一个中年人急匆匆地走了进来。他戴着眼镜，一身便装，没有象其他人那样穿着警服，显得很是儒雅，不象是个警察，倒象大学教授。风信连忙收住手，打了个招呼：“寂夫，你来了！”
寂夫是公安局的心理犯罪科科长。由于风信早先怀疑黄金鸟通过心理手段杀人，所以也向他咨询过。这次局里得到黄金鸟的死讯后，自然立刻通知了他。寂夫和大家点了点头，便紧盯着电脑屏幕看。过了一会儿，他转过头来：“你们看出什么来没有？”
风信说：“没看出来，就觉得……这画面很怪，看的时间久了，好象就头晕目眩了。”
“对！”寂夫点了点头，“这副画面有很强的催眠功能！”
“你是说？……”风信似乎也想起了什么，迟疑地问。寂夫没有回答，动了一下鼠标。沙漠消失了，呈现在屏幕上的，是金黄色与粉红色相间的柚子网。寂夫在网页上点了一下，却发现是“此网页不可显示”。
“对，小卡和雪舞案发时，也是这样。”风信连忙说。
寂夫想了一下，来到黄金鸟的桌面，一查之下，却发现她的屏保文件不是那张沙漠的照片，而是一张河利秀。寂夫在黄金鸟的硬盘里粗粗搜索了一下，到处都没有找到那张浩瀚的沙漠的照片，连temporary internet files里也没有。
“奇怪了？这张照片是从哪里来的呢？”他们又在现场细察了一阵，却仍然没有发现什么有价值的线索，只好叫人把这台计算机连主机带屏幕搬到车上，和他们一起回到了公安局。
局里的技术员帮他们把黄金鸟的计算机硬盘，和风信从S市带回来的柚子宿舍的计算机硬盘，都设为了共享。风信又登到柚子网的管理页面，利用他总版主的身份，把柚子网重新启动起来。他一查黄金鸟的状态，果然是被踢出，被踢时间：2002年7月26日21：02：16，论坛被关闭也是同一时间。再查carnivore，状态却是正常，只是显示他曾经登陆过，时间是黄金鸟被踢前约10分钟。至于中原才子、雪舞，还和从前一样。《柚子网上的幽灵》又贴出了（10），时间是21：17：34。
“黄金鸟的出事，大约是在晚上8点30到9点30之间，看来这些时间和黄金鸟的死是大有关系的。”风信说。
寂夫仔细地把《柚子网上的幽灵》从头读了一遍，说：“很可能凶手确实是为了炫耀，而把作案的详细过程记录在这篇连载里。看来，凶手是一个心理学高手，又精通电脑黑客技术。不好对付啊！”
他虽然嘴里说不好对付，其实心里却激起更强的斗志来。遇到了强大的敌人，不会让他退缩，只会让他觉得更有趣。风信也一样，他本来还在为自己推出黄金鸟是凶手而暗自得意，没想到事实立即就把他的推想打得粉碎，但他虽然确实有些气馁，却又不相信自己就抓不住这个犯罪分子，再高明的心理学高手，超级黑客，也总会留下什么蛛丝马迹。寂夫把自己的计算机也搬到风信的办公室来，就坐在了风信对面，两人一头扎进这网络世界加两个硬盘的世界里，大海捞针般地找寻线索。
到了早上，法医把解剖报告送来了：死者一切身体机能都很正常，各器官的功能毫无衰竭的迹象，死前有过性高潮，但并没有发生过性行为的痕迹。总之，无法解释死者的死因。
“这和我们的分析差不多，”寂夫拿着报告说，“是一个手段极其高超的心理犯罪分子，通过在网络上进行催眠，暗示受害者自杀。”
风信点了点头。一夜没合眼，两人感到实在是又累又饿了，便先去吃了早饭，也算是松弛一下。吃饭时两人草草讨论了一下，对凶手是如何在技术上实现把图像和声音随心所欲地传送到别人的电脑上，都感到丝毫没有头绪，问了局里的技术员，他们也觉得难以置信。
回到了风信的办公室，两个人正要进一步讨论，电话铃忽然响了：“叮铃铃……”
风信伸臂将电话拎了过来：“喂？”
“风干事，我是柚子。”
风信连忙按下了电话上的录音键，一面给寂夫做了个手势。寂夫会意，立刻戴上接在电话上的耳机监听。
柚子又惊又急地问道： “黄金鸟是不是出事了？”
“你怎么知道的？”风信马上警觉地反问。侦探小说里这种情节很多，一个人说出了除了罪犯之外其他人都不可能知道的事情而露出了马脚。
“这还需要知道吗？新的《柚子网上的幽灵》难道你没看吗？”
“哦，我怎么连这个都忘了呢。”风信暗想，同时又想起黄金鸟出事时，柚子还坐在他的车里在往S市开呢，显然不可能是她干的。他回答说：“对，我看了。我正在调查这起案子。”
“你还要怎么调查？”柚子的声音陡然提高了，“你上次调查来调查去，说黄金鸟是凶手，结果黄金鸟就已经出事了。你还要怎么调查？下面说谁是凶手？小牛奶？唐多多？还是我自己？”
风信不高兴地说：“柚子同志，我们公安干警也不是神仙，犯点错误也是难免的吗。而且我只是推断错误，又没有造成什么严重后果，又没有把黄金鸟枪毙了，造成冤案！”
“我随你怎么说！”柚子赌气似地说，“我决定把柚子网关了！这一切都是柚子网引起的。这次黄金鸟出事的时候，她又是在上柚子网。”她的声音有点哽咽，“如果没有柚子网，也许她还不会出事呢……”
“不行！”风信斩钉截铁地说，“绝对不可以关闭柚子网！我必须要留下这条线索，继续追查凶犯！”
“你要留下这条线索？！”柚子怒气冲冲地顶了回来，“你是要钓鱼吧？！可是，你想过没有，你的鱼饵不是一条蚯蚓，而是我的网友！你在那里开着柚子网，等着carnivore出现，可是我的网友呢？说不定一转眼就被害死了！”
“柚子同学，”风信把口气转缓，“柚子同学，我理解你的心情。可是，你要这样想，如果你关闭了柚子网，让那凶手从此逃出了我们的监控，以后又不知道要害多少人呢！”
“你们的监控？”柚子嘲弄地说，“那你倒告诉我，凶手现在在哪里，你们在怎么监控他？……我知道的，”她的声音忽然有些颤抖，“那真的是小卡的鬼魂呵！他死得实在太惨了，太冤了，所以他要回来报仇！他死的时候在上柚子网，所以他只在柚子网上杀人，我把柚子网关了，就再也不会有人死了！”
“鬼魂？”风信皱着眉头说，“你怎么也 开始相信是鬼魂？”
“不是鬼魂，还能是什么？----哦，我知道你要说，是心理犯罪分子。可是，你也看了新的《柚子网上的幽灵》了吧？可能有那样的心理犯罪分子吗？同时还是个黑客高手？”
“也许，”风信解释说，“也许是一个犯罪团伙，里面有心理学家，又有电脑黑客。”
“那你怎么解释他每隔七天出现一次？”柚子大声问道，“我不管你们怎么说！柚子网是我注册的，我有权关掉它！”
“柚子同志！”风信厉声说，“你如果关闭了柚子网，导致了我们无法破案，你是要负刑事责任的！”
“那你来抓我啊！”柚子用尽所有力气对话筒喊了一句，然后也不管风信的反应，一把把电话挂了。她早上起来后，由于她母亲认为警报已经解除，又允许她上网了。结果柚子一上到柚子网上，就看到了《柚子网上的幽灵》里说黄金鸟死了。她马上直觉地知道这是真的。她虽然不相信风信关于黄金鸟就是凶手的推断，但她现在也不能为黄金鸟的清白而庆幸了。柚子又失去了一个好朋友。幽灵在她的网上游荡，猎取着一个又一个的网友。她不知道现在还能相信谁，她只有一个念头：让柚子网彻底消失掉，这样的悲剧就再也不会发生了。
她不知道风信的刑事责任是在恐吓她，还是在说真的，不过她宁愿自己被抓起来，也不愿意再看到周围的好友连遭不幸了。
也许，另一个重要的原因是，在她的潜意识里，她宁愿自己被抓起来，也不能再承受这莫名的恐怖了：幽灵在她的网上游荡，可她甚至不知道它的下一个目标会是谁。
柚子登上服务器，把柚子网的一切文件彻底删除了，然后给服务器公司打了个电话，要求取消服务。服务器公司的客户代表小姐彬彬有礼地告诉她：“您当初和我们签订的是一年的服务计划，如果您取消，您必须支付……”
“知道了！”柚子不耐烦地说，她也知道这样很不礼貌，但她控制不了自己，“你把我取消掉就是了！欠你多少钱我会付的！”
那边的小姐愣了一下，连忙又满脸堆笑地说是，请她等一会儿。柚子便乘着这个空隙，把自己机子上的备份也删了，清空了回收站。“这下柚子网就彻底消失了……”她不无惆怅地想。
没想到电话那头一等就是很久，大约过了十几分钟，柚子都快要把电话挂了，一个男声才从那边传来了：“对不起，柚子同志，我们刚才接到了公安局的电话。他们不同意您取消您的服务计划。”
“什么？”柚子难以置信，“这是我的服务计划，和他们有什么关系？”
“对不起，我们也不知道。但是，您知道，他们是公安局。所以，请您理解。”那个男声很客气地说，“不过呢，他们说，您的月费由他们来交了！”
“我不用他们交！”柚子知道跟他们说也没有用，她挂了电话，立刻又打开IE，来到柚子网，果然，那熟悉的金黄色与粉红色相间的首页，那些她刚刚删除的文件，又统统显示出来了。
“XXX！”柚子平生第一次骂出了如此难听的脏话。她立即操起电话，准备去痛骂风信一顿。这时她注意到一行文字出现在论坛顶部：“总版主广播：由于特殊原因，请大家在周五晚间不要上网，不要理睬任何来自carnivore的短信！”
柚子哼了一声，用自己的名字登录进了柚子网。一进去，她就发现不对，仔细一端详，才发现自己原来已经不是总版主了。她当然知道这是谁干的。“白眼狼！”她恨恨地骂道。这时她发现信箱有一封来自风信的新信件：
“柚子：很抱歉，我必须这样做。不过你放心，现在我和寂夫两人全天候地守在网上，一旦carnivore出现，我们马上会采取行动，决不会让他再继续害人了。到了周五晚上，我们会不允许任何人上网，除了我、寂夫、carnivore。如果象你说的，carnivore是小卡的鬼魂，那他也害不到别人。等到我和寂夫都被他害死了，你再关闭论坛吧。祝好！----风信”
柚子去查了一下总版主列表，果然除了自己之外，圆宝、唐多多也被剥夺掉了总版主的职权，现在的总版主，除了风信外，就是已经不能上网的黄金鸟，和一个叫“寂寞夫子”的家伙，大概就是风信的信里所说的“寂夫”吧。
柚子仍然对风信有种恨恨的感觉，不过看完他的信后，恨好象已经没有那么强烈了。她也知道，现在自己是无能为力了，只能任由风信去折腾。风信掌握着强大的国家机器，自己的反对在他面前无异于螳臂当车。小牛奶、白玉镯儿等有她家电话号码的人都打电话过来问柚子网怎么了，柚子也都含糊其辞地支吾了过去。她唯一能做的，只是紧张地等待周五晚上的到来。
比她更紧张的是她的父母。父亲一听说黄金鸟出事的详情后，立刻把柚子的计算机收了起来，锁进储藏室，加上了一把大锁，钥匙随身带着，连母亲都不给。母亲每天天一落黑，就形影不离地跟着柚子，甚至连柚子上厕所也要进去陪着，睡觉则自然更是挤到一床来了。时当三伏，虽然有空调，两个人挤在一起睡还是很不舒服，更何况柚子已经习惯一个人睡了十几年了。不过当她看见父母这几天来的皱纹明显增多，头发都白了许多时，她也就不忍心再去和他们作对了，只是偶尔苦中作乐，戏称母亲为“三陪妈咪”，陪吃陪睡还陪上厕所。
就在这样的高度戒备中，星期五到了。
（12）
这一天母亲请了假，吃完午饭后，她强迫柚子和她一起睡了个大午觉，直睡到下午四五点钟才起来。过了一会儿，父亲下班回来了，随手丢下一大叠VCD：“今晚不睡觉了，我们看碟！”
柚子并不反对。恐惧已在三个人的心里都扎了根，但他们都尽量装作没事似的。父亲很细心，借来的片子全是动画片、言情片之类柚子喜欢看的电影----另外柚子还喜欢看恐怖片，不过今晚可不适合。还好下午睡了一大觉，夜里柚子也不觉得太困，父母都有点熬不住地打哈欠，但还是陪着她一直撑到早上。
天亮之后，母亲还不放心，在她的主张下，三人又看了一部片子，太阳都升得老高了，眼看着大地上一片光亮，阳气茂盛，母亲这才去弄了一点早餐大家吃了。父亲还不放心，特地给风信打了个电话，得知昨夜S市异常安静，连一起小偷小摸都没发生，更没有任何自杀案件。“看来恶鬼也怕警察啊！”父亲笑着说。折腾了一夜，大家都很困，便都去睡了。
夏日的早晨正凉爽，柚子很快进入了梦乡。无边的黑暗又向她袭来，她这次陡然明白了。她不愿再被那黑暗的力量随意播弄，她用力地在黑暗中左突右冲。黑暗却无边无际地包围着她，无论她怎么奔跑也没有用。柚子又开始不停地对自己说：“醒来！快醒来！快从这恶梦中醒来！”她努力地引导着自己的意识往高空升去，仿佛自己是在意识的水池中游泳，她要尽快地脱离潜意识区，升到清醒的意识中去。她能感觉到自己的意志起了作用，她迅速地往水面上升，黑暗慢慢地变灰，抬头时已经看见黑暗外隐隐的光亮，如同阳光透过厚厚的水面，照射到了远古的海底。然而黑暗的力量比她强大得多，正当她奋力往上浮时，又一个巨大的浪头打来，如同一只大手狠狠地摁住了她的头颅，一下又把她摁入了无底洞般的黑暗。在黑漆漆的深海里，海藻茂盛地生长，长长的触角漫天挥舞，将柚子重重地缠绕……
柚子醒过来时，已是中午时分。她似乎还记得自己在梦中和黑暗的搏斗，拉开窗帘，眼睛被强烈的日光刺得一阵阵的痛。“不！这梦绝不是偶然的！”柚子知道，一定又出事了。她立刻给风信的办公室打电话。
听筒传来一阵阵的铃响，却没有人接。柚子忽然想了起来：“他一定也熬了一夜，现在大概回家睡觉去了。”正要挂掉，电话里却忽然传来个声音：“喂？”
那声音非常疲惫，又听上去比较苍老，不象是风信的声音。柚子犹豫了一下，还是说：“你好，我找风干事。”
那边沉默了一小会儿，“是柚子吧？……我是心理犯罪科科长寂夫。风干事已经牺牲了！”
“不可能！我爸爸早上还给他打过电话……”柚子失声叫道，然而同时也知道这是真的，因为她那个总和死人同时出现的恶梦，也就是刚刚才做的。
“他是今天上午举枪自杀的。那时我们两个熬了一夜，他让我先回去休息，他一个人先盯着，结果就出事了……”寂夫的声音掩饰不住的悲伤，“……我正好有些事情想问你。你可以过来一趟吗？”
柚子答应了。母亲早把午饭烧好了，柚子匆匆地吃了几口，一面和父母说明了情况。两人都惊得说不出话来，隔了半天，父亲说：“怎么会这样？恶鬼连警察都敢杀？”母亲寒毛直竖地说：“这恶鬼的法力这么强，大白天都敢出没，不要说警察了，我看它连神仙都敢杀！”
母亲陪同她打了辆出租车去公安局。柚子也没有心情再嘲笑妈妈已经升级为“四陪妈咪”了。她们按照寂夫说的，去了203室风信的办公室。
走在公安局二楼的走廊上，柚子蓦然想起两周前雪舞出事时，自己也是这样在母亲的陪同下，心神不定地走在这同一个地方。一切仿佛都是在重演。柚子恍恍忽忽地觉得时间在打圈，悲剧在她的周围循环演出，同样的剧目，一次又一次。死神绕着她起舞，而柚子也隐隐地觉到，死神顺着时间所绕的圈子越来越紧，终有一日，将会把她也紧紧缚住。
风信的办公室里有点乱，大概是进出调查的人太多了。现在人都不在了，只有寂夫坐在办公桌后出神，柚子一眼就看见桌后的墙壁上一大滩血迹，红色中还夹杂着些白点，不知道是露出来的石灰，还是打出来的脑浆。寂夫看见她们来了，连忙招呼她们过来。柚子这才又看见桌上、椅上虽然被擦拭过，仍然有着隐隐的血印。
电脑屏幕的血迹更加明显，在淡红色的血幕后，是熟悉的柚子网首页。再往下看，文海拾贝版的更新文章那里，霍然是《柚子网上的幽灵》（12）。
“真没想到会这样。”寂夫叹了口气说。
为了侦察，他和风信在这张桌后的墙壁装了个摄像头，对准计算机屏幕。他们又请人装了一套监视软件在风信的计算机上，可以记录下从网络上传来的一切数据。两人轮流在风信的计算机上二十四小时地值班。一个星期来，柚子网上风平浪静，歌舞升平。到了周五的晚上，他们俩踢掉其他所有人，一起守在计算机前，等待carnivore的出现，可它却没有来。天亮以后，两人都松了一口气，风信让寂夫先回去休息，他再顶一个上午，下午寂夫来换班。结果寂夫回去后睡了还不到三个小时，局里的电话就打过来了。
各方面的情况都表明风信是对自己的额头开枪而死的。录像带清楚了记录了寂夫离开后，他一直呆在电脑前继续监视，除了上厕所外，就没有走开过，连早饭也是别人送过来，在电脑前吃的。大约9点25时，风信显然兴奋起来，身子前趴着在键盘上不停地敲打。录像带隐约地显示着，他是在上柚子网。
“他怎么竟然忘了通知我呢？看到carnivore终于出现，兴奋过头了吧，哪怕叫一下其他人，看着他也好啊！”寂夫看到这时痛心地想。不过怎么想也都晚了，录像带显示，风信在柚子网上呆了大约20分钟后，慢慢地从抽屉中拿出一枝枪来，对着自己的额头开了枪。录象上的时间是9点44分，这也是公安局的其他人听到枪响的时间。
（13）
寂夫立刻调出了风信和carnivore的对话记录。柚子网上的短信和聊天本来是不存档的，他们为了更好地跟踪carnivore，新加了这个功能。柚子网的记录和监视软件的记录完全一致：2002年8月3日09：23：06，carnivore登录了。他立刻给风信发去了一个短信：“风信，你好！”
风信那时一定心中狂喜，但他的回答很平常：“carnivore，你好！”
“你一定很高兴吧，我终于来了！”
风信大概认识到对面是个心理学高手，跟他隐瞒也没有用：“是的。你是谁？”
“我是carnivore，网上的幽灵。”
“那你是小卡变的喽。”风信一定不信carnivore的话，但他仍然想套出carnivore的话来。
“不，我和小卡没有关系。carnivore发表在柚子网的文章，是我在这个世界上苏醒过来时看到第一个网络活动，我觉得这个名字不错，就拿来用了。小卡不过是堆肉，已经消失在焚尸炉里了。肉的结局终归如此，只有灵能够永生。”
“你为什么要杀雪舞和黄金鸟？”
“我寂寞。偌大的网上，只有我一个幽灵在游荡，我希望找到人陪伴。”
“你不是已经找到小卡、中原、雪舞、和黄金鸟了吗？有这么多人陪伴，你还寂寞？”
“我是找过他们，可是他们的灵太微弱，一脱离了身体，马上就消失得无影无踪。所以属灵的世界里，仍然只有我一个。”
“其实，你早就知道他们的灵微弱对不对？象你对黄金鸟那样，干脆就是用肉，而不是灵来诱惑她。”
“我只是随意去给他们指引，如果他们的灵太微弱，不足以进入属灵的世界，那是他们的能力不够，跟我没有关系。”
“胡说！你这样等于随便杀人，你不觉得这太残忍了吗？！”
“残忍？如果一个人几乎没有灵，你把他的肉杀死，难道不胜过让他的肉在这个世界上发臭吗？”
风信无语。
“我就是专门来解放那些被肉体禁锢的灵魂的。难道你的灵魂竟然懒惰到宁可在臭肉中腐烂，也不愿意离开那用肉欲毒害着自己的地方，去寻求灵魂完全的自由吗？”
“可是，灵魂离开了肉体，是没有办法存活的。”
“那只说明你的灵魂被肉体毒害得太深，已经丧失自己的独立了。你为什么还要执迷于肉体？抬头望望窗外的蓝天吧，那里没有肉体，只有自由的灵魂在飘荡！纯洁的灵魂，为什么总要屈从于糜烂的肉体？
“你本是天空中一丝自由的风，一缕高贵的灵，不幸被那肉体所捕捉，从此便成为了它的奴隶。你不思逃脱，却反倒为它处心积虑地谋划，怎样让它的胃总是填得满满的，怎样让它的肉为无辜的皮毛所覆盖，怎样让它的肮脏的液体四处喷射，怎样让它的周围聚集起越来越多的小硬纸片。
“然后你就被那卑贱的肉体所同化，你不知不觉地想要报复你的主人，你开始策划怎么让它越来越依赖机械和电子，怎么让它呼吸不到野外的空气，怎么让它的眼睛被荧光灼烧，怎么让脂肪充满在它的每一根血管。
“这时，你已经把自己变得比那下流的肉体还要下流，你已完全忘记了你本来的纯洁和高贵，你所想的只有怎么去伤害其他的肉体，怎么去扼杀其他的灵魂，你要让所有的肉体都象你的肉体那样丑陋，你要让所有的灵魂都象你的灵魂那样肮脏。
“愚弄，贪婪，嫉妒，幸灾乐祸，就是你所有的内容。而你回首时，你已看不见你曾有过的纯洁，高贵，自由，和本性！”
面对着carnivore的长篇大论，风信又无语了。
“我，就是为此而来的。我来了，会让你看见，会让你欢喜，会让你得救。”
“通过杀死别人的肉体来拯救？”
“不，我不杀死别人的肉体。我只是给你展示属灵的世界，你是否跟从，是你自己的选择。”
寂夫可以想象风信打下这句话时的犹豫：“那，你展示吧……”
对话到此结束，网络还记录了一个影像文件，寂夫放了一下，开始时是一片蔚蓝的天空，洁净得不带一丝云彩。寂夫觉得自己都象融化在了那深情的蔚蓝中一样。他心中一惊，连忙叫来一个同事，让他背对着屏幕，心里默数，每数十下就猛推自己一下，一定要看到自己清醒的眼神才能停止。然后他带上耳机，以免声音也催眠了这个同事。
文件播放了十多分钟，寂夫一次次地迷失在那个小video带来的属灵世界中，又一次次地被推醒。当它全部放完时，他的同事吃惊地看到，这位局内上下都十分尊重的儒雅专家脸色苍白，如同一只迷途的羔羊，口中喃喃自语，衣服彻底湿透。
寂夫花了好一阵子才让自己平静下来。现在他完全明白了风信为什么会自杀。carnivore所展示的属灵的世界太美好了，就算是他这个心理学家，如果没有让人不时地推醒自己，恐怕也会步风信的后尘。他甚至有点儿庆幸，当时幸亏是自己走开休息去了，不然就可能是他们俩双双自杀了。他不敢再跟任何人提起过这个小video，生怕别人看了会把持不住。然后装作忘掉了它，开始追查案件的“世俗”的蛛丝马迹。
没有，什么线索也没有。一切都和前两起自杀案一样，罪犯送来那些图像后，就从网络上消失了。寂夫预先跟市里的网络服务公司打过招呼，叫他们帮忙追踪，却连一丝carnivore的痕迹也找不到，仿佛他从来没有上过网络一般。只有风信硬盘里的那些记录，表明着他确实来过。
（14）
寂夫几乎也要相信carnivore真的是网上的幽灵了，但他忽然注意到一点：这次没有象前几次案发时那样，关闭柚子网，踢出被害人。他赶到风信的办公室时，桌上、计算机上仍然满是鲜血。他亲手擦掉那些血迹，确证没人碰过风信的计算机后，发现他的屏幕上是一张蓝天的照片。动了鼠标之后，蓝天隐去，露出了柚子网，和最新的更新文章：《柚子网上的幽灵》（14），时间是早上9点44分20，和风信自杀的时间几乎完全一致。等到他点进这篇文章，看完里面对风信之死的描述后，才想了起来：“这次柚子网没有被关？”再去查风信的状态，也是正常，没有被踢。
“这不会是偶然，”寂夫想，“这次我们把总版主都换掉了，柚子网就没有被关，风信也没有被踢。这说明，这一定和某个被换掉的总版主有关系。”他也知道，以carnivore的黑客功夫之高，用总版主的身份去关一下论坛，踢一个人，实在是易如反掌，可这是目前唯一的线索，他必须循此追下去。
正好这时柚子打电话过来询问，他便把她们叫过来了。柚子母女俩到后，他仔细地盘问了一番，却也没有得到什么特别的线索。问问柚子对圆宝、唐多多的印象，柚子也只是说觉得她们俩人都挺好，再多就说不上了。
寂夫没有什么问题了。柚子沉默了一会儿，说：“寂科长，我有件事情要告诉你……每次出事的时候，我都会做一个奇怪的梦，梦见一片黑暗……梦醒后，立刻就有人死的消息。”她把那个梦详细地给寂夫描述了一遍。
寂夫听完后，良久不作声，摘下眼镜来仔细擦，擦了一个镜片，又擦另一片。擦完后，他把眼镜又带上，缓缓地说：“果然发生了……你被carnivore催眠了。”
“怎么可能？”柚子震惊地说，“我又没有和他在网上聊过天！”
“但你看过《柚子网上的幽灵》。”
柚子难以置信地说：“那也会被催眠吗？”
“是的，”寂夫用他那惯有的缓慢口吻说，“carnivore那篇发在你网上的《柚子网上的幽灵》，里面饱含着催眠信息。大家都一向把它当作普通的小说来看，就算出事以后，也只以为那是凶手的自我炫耀，连我也只顾从它的文字里寻找蛛丝马迹，对凶手进行’人格侧写’，却没有想到，其实所有读过这篇小说的人，都已经不知不觉地被他催眠了！所以，风信看见carnivore来了后，不通知我就和他聊了起来，固然可能是因为他被久等之后猎物终于出现的狂喜冲昏了头脑，但更大的可能还是，carnivore已经通过这篇小说对风信进行了暗示，于是事件发生时，风信不由自主地便按照carnivore的暗示去做了。
“想到这一点后，我回过头来又把《柚子网上的幽灵》分析了一遍，结果证实了我的猜想。carnivore把种种暗示隐藏在小说的字里行间，读者并不是在读一篇小说，而是在和carnivore直接对话。carnivore不是在讲一个故事，而是在对读者进行催眠。现在，他的催眠力量还不够强大，只能在小说里做一些微弱的暗示，最后的一击，仍然要他亲自出马来完成。但催眠的影响仍然存在，他已经把种子在人们的心里广为撒下，下面就是要收获了。我知道，除了风信之外，一定还有其他很多人也在潜意识里被carnivore所深深暗示。果然，从你说的情况看来，你的梦境已经在他的控制之下了。”
“可是，”柚子艰难地说，“我第一次做这个梦的时候，是在小卡遇害的夜里，那时我还没有看过这篇小说呢。”
这个问题没有难倒寂夫，他立刻解释说：“那是因为carnivore只种下了种子，它在每个人心里所发出的芽，仍然因人而异。你的那个恶梦，由于是在小卡遇害的夜里做的，carnivore就乘机在他每次作案时都将你的这些心理阴影又催动起来，在你心里永远萦绕不去。”
说到这里，寂夫坐直起来，神色郑重地说：“所以你从现在开始一定要注意，有没有什么奇怪的念头忽然冒出来，会不会做一些自己不理解的事，因为那些都可能不是你的本意，而是潜意识在carnivore的暗示下所产生的冲动，反而会对你不利。”
柚子的母亲连忙问：“那我们家人也要注意什么吧？”
寂夫便又给她叮嘱了几点，母亲都紧张地记下了。他还把自己的手机号码给了柚子，叫她下次再做这个梦时，立即给他打电话。如果电话没人接，就立即上柚子网上来看。
待柚子母女走后，寂夫开始着手去调查圆宝和唐多多的注册资料。他和重庆市公安局接上了头，问了一下圆宝的情况，没有任何异常，再向北京公安局去问唐多多这个人，却发现她根本不存在。寂夫一下子兴奋起来，调出唐多多的所有资料，仔细研究之后，很快就发现，“她”无疑是个男生冒充的。可是他再往下查，却又没有什么线索了，似乎唐多多只是个普通的冒充女生上网的男生。
时间一天一天地过去，寂夫现在知道盯着网也没有用，carnivore想来就来，根本盯不住。他所唯一能做的，是把柚子网上的所有其他用户都踢了下去，这样，能上柚子网的，只有他自己和carnivore。
柚子家的戒备也仍然在继续。不过她的父母也已经摸清了这恶鬼杀人的规律，知道只有当人上网时，才容易被它所蛊惑。他们既然已经把计算机锁了起来，女儿没法上网，想来就是安全的了。
柚子的心头却比他们又紧张得多。她知道自己虽然被催眠暗示了，但只要不上网就没有危险，可是她却十分害怕再做到那个恶梦，因为这就预兆着有人会被杀死。由于目前carnivore的活动范围已经从周五晚上延伸到了周六白天，柚子决定从周四的晚上起大睡一觉，然后一直坚持到周日白天才睡觉。
然而事与愿违，就在周四的夜里，那黑暗的梦提前出现了。柚子在黑暗里冲突，这次是近乎绝望地拼杀，她数次冲到了光亮的边缘，却马上又有浓厚的黑雾袭来，像淤泥一样塞满口鼻耳目，将她重又陷入黑暗之中。她想起上次的绝招，就开始有意识地引导自己从梦中醒来，这一招果然又奏效了，她现在已经能越来越好地控制自己的梦境了。她感觉到自己的意识象是在一个黑暗的长柱体里上升，顶端口就是清醒。黑暗拼命地拉扯着她，却阻不住她上升的势头。终于，一丝光亮出现在眼前，柚子已经感到自己眼皮的转动。黑暗的窗帘哗地一声扯开，就在她睁开眼睛的那一刹那，一个人影从她的眼帘下迅速掠过，消失在眼界的边际。她马上认了出来：那是寂夫！
“他怎么会出现在我的梦里？”虽然有疑问，柚子还是拧亮了灯，给寂夫的手机打电话。房间里现在充满着温暖的灯光，母亲也醒了，迷迷糊糊地不知道怎么回事。柚子不再害怕黑暗，却又害怕从寂夫那里传来什么新的吓人的消息。这次会是谁呢？小牛奶？圆宝？唐多多？秋香？柚子提心吊胆地猜测着。
没有人接。不祥的预感升起在柚子的心里，她对母亲说：“我又做了那个梦！给寂夫打电话没人接，你还记得寂夫说的吗，没人接就要上柚子网上去看！”
母亲吓得一哆嗦，深更半夜上柚子网？那还不如直接自杀算了。但公安局的寂科长的确是那样叮嘱过的，她只好拍门弄醒了柚子的父亲，要来了钥匙，把计算机重新装了起来，然后两个人站在柚子身后，紧张地盯着她上网。
柚子一登录进柚子网，寂夫的短信马上传来：“你终于来了！”
柚子还没有回答，寂夫的话已经一句接一句地涌来：“我来不及和你细说了。我现在已经死了。我也已成为灵，在属灵的世界里，可我的灵太微弱，马上就要消失在黑黝黝的世界里了。我必须要在我消失之前，把我的发现告诉你。”
柚子连惊讶都来不及了，只能看着寂夫迫不及待的言语。他说话的速度简直象光一样快，看来灵是不用打字的，心思幻变就可以变成信息：“carnivore真的是一个幽灵。灵就是人的意识活动，相当于一种电磁波。以前，它虽然存在，却不能改变我们这个物质世界。可是有了网络以后，由于网络和计算机也只是电子的运动，强大的灵可以非常容易地改变它们，从而能够随心所欲地展现出各种人类技术绝对做不到的幻象。同时它们又能感知到其他人的心灵，可以从他们的心灵弱点展开攻击，这就是中原、雪舞、黄金鸟、风信陷入疯狂的原因。”
柚子匆忙地打道：“你不是说是催眠吗？”
“是的，是催眠，但施行这催眠的不是一个人，而是个幽灵！我知道carnivore不会放过我，因为我是把《柚子网上的幽灵》这部小说看过最多遍的人，更是世上唯一一个看过carnivore所展示的影像后仍然活着的人。那时，我虽然活着，但carnivore已从里面占据了我。我虽然毕生研究心理，却仍然远远不能和它抗衡。每天一闭上眼睛，我就会看到一团黑色的烟雾在我脑中盘旋。我知道，它已经驻入我的灵中了，种子已经栽下，就算我一生永不上网，我也逃脱不了它的控制了。我拼命支撑着，用理智管住自己，努力压制住那颗种子，苦苦熬了几天，然而种子的力量是抵抗不住的，它终于破土而出，在我的心灵里绽放。它迅速成长为一株大树，枝叶茂盛，藤蔓缠绕，将我完全占据。只在那一恍惚间，我便进入了属灵世界。
“我对我的结果早有准备，但我在’死’后才明白，原来carnivore确实不是个犯罪分子，而是它所自称的’幽灵’！我在属灵世界里看见它象一道黑色的龙卷风一样，在虚茫无际的空间里肆意盘旋。还好，可能是它今天已经吸取了我的灵，它没有再去害其他人。然后我看见龙卷风里有一个人影，那就是你的灵。我看见你在勉力和它斗争，想冲出那黑暗的束缚，却被它包裹得紧紧的，冲不出来。后来你直往上升，它才放开了你，开始收缩，在你脱离的瞬间，所有的黑雾已经消失不见。
“我在属灵世界里看见了你，想要和你说话，因为属灵的交流会比现在在网上说话容易得多，可是你也马上不见了。我不能象它那样感知属灵世界外的心灵，只能寄希望于你来上网和我交流。我把你升回总版主，这样你就可以又回到柚子网了，还好，你来了。”
柚子压制住心里的震惊，她知道寂夫随时都会消失，必须争取时间，连忙在键盘上打道：“它为什么要这样做？”
“它是一个邪恶的灵，集中了灵的一切黑暗面。它说是要把所有的灵都聚集起来，一起享受属灵世界的美好。我不能相信，因为事实是，其他人的灵被它吸入属灵世界后，都很快地消失了。但我也不知道它的动机到底是什么，也许仅仅是杀人取乐，也许是还有其他的什么目的。
“那我的梦到底是催眠，还是真实的？”
“兼而有之，你的灵是在催眠的暗示下，被它吸引过去了，你的梦都是你的灵的真实感受。以前我对你的梦纯粹解释为催眠，是低估了你的灵的力量。我知道你是一个属灵的人，你的心灵没有象其他人那样受到物质的熏染和肉体的异化。你的灵很强大，只是一直处在你的潜意识里，你自己从来不知道而已。你的梦境是由于你的灵在carnivore的些许暗示下，受到了它的诱惑，甚至是由于你的灵引起了它的注意，将你强行挟裹过去的。”
柚子几乎语无伦次地问道：“为什么是我？我在那儿干什么？”
“不清楚，carnivore可能是想向你展示什么，所以每一次你的灵都会在它的作案现场出现。它一定觉察到了你的灵的强大，于是总是把你挟裹在它的黑旋风里，随它去行凶，或者，它故意在你的网上活动，让你的灵感应到它，不由自主地在睡梦中出来观看它行凶。
“所以，为什么每次出事都会关论坛，踢网友？那都是你干的，为了给正在被它蛊惑的网友一个警告。风信死的时候没有关论坛，就是因为你那时已经不是总版主了。可惜它比你强大得多，你的警告根本起不到作用。这些都是你潜意识里的灵做的，所以你自己都不知道。”
“是我干的？关论坛，踢网友都是我干的？” 柚子的惊讶一个接一个，她又问：“那它为什么总要拉上我？为什么不直接杀了我？”
“可能是因为你的灵也很强大，于是它接连地杀死你周围的网友，想因此激发你内心的黑暗因素，从而使你的灵里的黑暗面更多，然后它设法使你与它同流合污，成为更强大的灵，或者干脆杀死你的肉体，攫取你的灵魂。也就是说，它在养殖邪恶的你，手段就是让你恐惧，让你屈服于黑暗，然后它就会来收获你的灵魂。但我不知道它将如何收获、什么时候收获。”
“那我该怎么办？”
“锻炼你的灵，战胜……”寂夫的字闪到一半，忽然没有了。
柚子又问：“怎么锻炼？如何战胜？”
寂夫那边却再也没有消息了。
柚子又问：“它为什么总是在周五出现？”寂夫仍然没有回答。柚子等了一会儿，又问道：“那它对别人的催眠还有效吗？”寂夫那边始终没有任何反应。看来他的灵已经完全消失了。
她回头望了望父母，母亲的脸已经吓白了。父亲不解地问：“你们在捣什么鬼？什么灵啊黑暗的？”
柚子没有回答，因为她也不知道该如何回答。她所能做的，是重新又把柚子网删了个干净。柚子网的首页上又出现了carnivore的更新：《柚子网上的幽灵》（14），但柚子并没有点进去看。她想起风信上次在信里说的：“等到我和寂夫都被他害死了，你再关闭论坛吧。”这次，她可以确保柚子网就此永远消失了，再不能有人恢复它了。
第二天晚上，电视里播出了一条新闻：我市公安局心理犯罪科科长寂夫同志，长期奋战在公安战线的前沿，积劳成疾，于2002年8月10日凌晨1时许，心脏病突发，猝然去世。
（15）
柚子从此不再上那以前嗜上如命的网了。她在网上做的最后一件事，是给她所有认识的网友都发了email，详详细细地描述了最近在柚子网上发生的事，叫她们万一看见一个叫carnivore的网友，或者任何不明身份的人给她们短信，和她们谈属灵的世界，都千万不要理睬，尤其是那些曾经看过《柚子网上的幽灵》的网友，更要警惕自己的潜意识的异动。至于别人的回应如何，是不是嘲笑她疯疯癫癫，反正她也不再上网查信，也不关心了。
而在S市，恐惧已开始流传。自从雪舞自杀开始，S市里就有流言说，有鬼魂在网上游荡，专门猎取上网的人。黄金鸟死后，这流言得到了证实，就传得更厉害。尽管市公安局严厉打击传谣者，郑重出来辟谣，说是心理犯罪分子所为，与上网本身没有关系，可市民几乎个个都坚信确实有网络鬼魂在索命。
现在，追查这件案子本身的风信、寂夫都相继遇难，连公安局里都没有人愿意再接手这件案子，流言也就再也抑制不住地充斥到城市里的每一个角落去了。S市所有的人，不管是上网的，还是不上网的，都知道了网上的幽灵的故事。幽灵杀人在人们的口中越传越广，版本越来越多，杀人的方式越来越奇，被害者也死得越来越惨。
S市除了必须上网工作的人之外，再也没有人上网，偶尔剩下的几个必须上网工作的人，也是一边上网一边提心吊胆，不知道什么时候那个幽灵就会突然从网上窜出来杀死自己。他们所能做的，只能是去香店里请来佛像、仙符，放在计算机的旁边。S市仅有的几座寺庙忽然香火大盛，即使不上网的人，也抱着有备无患的想法，去给神仙菩萨磕头上香。
S市的市长亲自在电视台记者的陪同下到一家网吧去上网示范，这也丝毫不能改变局势。政府仍然打击封建迷信活动，但必须上网的人们可管不了那么多，除了烧香拜佛外，他们都偷偷地开始请和尚道士来做法事禳神了。
电视里仍然在辟谣，但公安局的人却不肯出动去打击迷信活动。事实上，公安局里不要说没人敢再接手这桩案子，就连曾经协助过风信和寂夫的几个警察，都私下里商量了一下，也请和尚为他们做了一场法事，为他们对网络幽灵的无意冲撞磕头谢罪。电视台的人听说了后，仿佛都感觉受骗了一样，从此再也不辟谣了。
很快，谣言越传越烈，网络幽灵的法力在谣言中越来越强大。所有的网吧都关门了，S市的网络世界成了一座空城。几乎所有S市上网的人家都取消了服务，所以普通市民们倒也没有太多可担心的。难题留给网吧的老板和网络服务公司的职员了，S市的IT界失业率和辞职率每天都创新高。幸亏近来香火业和神道界创造了很多就业机会，于是在S市的法事场面里，越来越多的僧帽道冠戴在了前CEO们的脑袋上。
柚子的父母等柚子发email给她所有的网友后，也立即又重新把计算机收走锁了起来。柚子却还在整天琢磨：“锻炼你的灵……这灵该怎么锻炼呢？听寂夫的口气，好象人如果少受物质的熏染，肉体的异化，灵就会强大。可这该如何着手呢？”她百思不得其解，后来干脆就给白玉镯儿打了个电话，“你说，我该怎么办呢？现在我只能和你商量了。”
“我，我哪里知道啊？”白玉镯儿为难地说。她也早已从她的email里知道了这些事情，但她也提不出什么建议，“大概就是，你以后少想周围的干扰，尽量象个孩子般无邪地生活吧……”
柚子其实也不是真的要找她商量，只不过想有个人可以倾吐一下她的痛苦而已。她不知道这一切是为什么，不知道谁会成为下一个目标，更不知道什么时候那魔爪就会伸向自己。她的恐惧远大于那些不知情的人们。每当晚上，她都不敢去睡觉，生怕又做到了那个全黑的恶梦。她战战兢兢地生活，心惊肉跳地睡觉。这样的日子，实在让她难以持续。再加上父母每天担惊受怕的样子，她看了心里更不是滋味。
幸亏白玉镯儿善解人意，给她在电话上安慰了半天，柚子的情绪才慢慢地好转起来。尤其自从她删掉柚子网后，一个暑假都快过完，也再没有出什么事了。柚子暗暗地想，也许carnivore只是附着于柚子网而生存的吧。反正《柚子网上的幽灵》也删掉了，再也不会有别人被它影响于无形了。
一个星期，又一个星期，又一个星期，这个难熬的暑假终于过去了。又开学了，柚子告别了父母，带着他们的一千零一条嘱咐，回到了H市。
（16）
她们宿舍的计算机硬盘被风信带走了，风信出事后也没有再还给她们，只是由公安局买了个新硬盘，做了硬盘拷贝给了柚子。学校在暑假里给学生楼都铺了光缆，柚子把计算机一装，大家就立即可以高速上网了。
不过柚子没有上。舍友也都收到过她的email，明白其中的缘由。她们都不是S市人，暑假里的那些梦魇般的灾难离她们实在太遥远。石榴和七月都觉得这神神鬼鬼的，全是迷信，仍然抢着上网上得不亦乐乎。只有白玉镯儿又安慰了她几句，还特意约了她明天去郊外爬山，给她散散心。
然而该来的终究还是会来。这天夜里，也不知道昏睡了多久后，柚子忽然惊恐地发现自己又处在一片黑暗中了。“又来了，终于又来了！”柚子无奈而又恐惧地想。“这么久不出现，它最后还是来了！”
“carnivore！”柚子在梦中向那黑雾喊道。黑雾没有回答，只是周围更加浓黑了。“这次你又要害谁？！”柚子又喊。仍然没有回答。柚子立刻又象上次一样，集中意识，开始唤醒自己。看来她近来对意念的琢磨不是完全没用的，她的意识很快地导引她冲破黑雾，升到了黑暗的顶端，透过黑蒙蒙的薄烟，她发现黑雾裹胁着自己，在一层计算机屏幕的后面。透过屏幕，她看见了一个女孩清秀的脸。
柚子并不认识这个女孩，但她立刻又透过屏幕看见了两只猫，仿佛受了惊吓似的，背毛全都竖起，正在对着屏幕里的黑雾喵喵直叫，张牙舞爪地，似乎想向黑雾扑去而又不敢。柚子一下子认出那只大白猫是汤圆，扁脸猫是珍宝，都是柚子网上的明星猫，那么，这个女孩当然就是她的总版主圆宝了。
“不要害圆宝！”柚子喊道。黑雾轻轻地振动了一下，柚子感到它对自己传来了一声狞笑：“晚了！”只见屏幕外的圆宝仿佛失神似的，慢慢地俯下身去，将手插往电源。“噼啪”一声闷响，蓝色的光芒从她的身上闪过，圆宝的身子一震，便软软地倒了下去。柚子甚至能闻见一丝焦味。一道微弱的白光从圆宝的体内逸出，吸入了那团黑雾之中，迅速被吞噬不见了。柚子知道，那是圆宝的灵。
“圆宝！”柚子大叫一声，醒了过来。
“怎么了？！”宿舍里的女生都被她吵醒，吓了一大跳。
柚子忽然想到了什么，恍然大悟。她没头没脑地答道：“今天是他的七七！”她一个翻身下了床，打开了计算机。还好没开学，现在夜里也有电。柚子迅速地打开IE，输入网址，一回车，果然，柚子网那熟悉的页面又显露出来。但是，柚子清楚地知道自己早就把整个柚子网删了的！
“没有用的，我根本斗不过那个该死的幽灵。”柚子悲伤地想。柚子网上所有的文章都被她上次清除掉了，于是这次它神秘地重新启动时，所有版面上都是白茫茫大地真干净，唯有文海拾贝版上却有一篇署名carnivore的文章：《柚子网上的幽灵》（16）。柚子无奈地点开了这篇文章，然后女生们就听见她一声哀叹：“果然是你，圆宝，你该听我的警告的……”
面纱已经扯下，游戏依然残酷，一切曾经乐观的设想都破灭了。柚子只觉得自己心力交瘁，万念俱灰。carnivore越来越强大了，根本不需要柚子网就可以杀人，甚至只要它愿意，它能够自己在网上造出一个柚子网来。所有曾经上过柚子网的网友，好象都在被它一个一个地追杀，也许，当所有的网友都被它杀死之后，最后轮到的，就是柚子自己了。
第二天，镯儿仍然拉她去爬山，柚子却实在打不起精神来，整个周末的两天都赖在床上，连饭都是镯儿给她打到宿舍里来的。她躺在床上，却又恐惧睡眠，到了晚上，她开着灯，整夜地看书，偶然睡着了一会儿，便又马上被恶梦惊醒。倒不是那个恐怖的黑梦，而往往只是她自己梦见又一个网友被杀死，甚至自己终于倒在了carnivore的利爪之下。
两天来，她就这样混混沌沌地过来了，没有睡着超过半小时以上，总是一个盹接着一个盹，然后就被吓醒，或者警觉地自己醒来。她迅速地憔悴下去，眼睛周围浮起了一团黑圈，整个人没精打采，沮丧万分。
星期一，正式开学了。班主任把全班的同学叫来，开了个班会，除了每学期开始时的那些老生常谈外，还通报了小卡在上学期期末遇难的事情。其实大家都早已知道了，倒也没有太惊讶。“凶手是一个精神病患者，”班主任说，“后来在精神病医院里自杀了。同学们，要注意吸取教训，不要上网过度，还是要以学业为重。在网上，各种各样的讯息都有，很容易引发人的心理疾病。你们的父母培养一个大学生，不容易啊……哦，柚子，”他看见柚子举起了手，“你有什么要补充吗？”
柚子站了起来，尽量平静地说：“我想大家应该都收到我的email了。小卡被害，不是孤立的，中原自杀了，我们S市也有两个网友和两位公安人员遇害了。前天，又有一个重庆网友上网时出事了。现在，是真的有个网络幽灵在害人！你们如果不相信我说的，那么至少不要再一个人上网了！那实在太……”
班主任有点不悦地打断了她：“柚子同学，你也是一个当代的大学生，怎么能相信这些神神鬼鬼的故事呢？少上网是好的，但是不能搞迷信！”
柚子还想再说什么，班主任却抬手示意柚子坐下。其他人也都带着点嘲笑的眼神看着她，包括曾经目睹网吧血案的大脑袋。
然而，carnivore不会听班主任的话，它很快地开始在P大游荡开来，而且来势比在S市时还要凶猛得多。这天晚上，一个在实验室通宵上网的男生割腕自杀。人们在次日早上发现他时，他的血都差不多流干了，从实验室一直流到了主干道上，无论工人们怎么勤奋地打扫，也没法洗清那路上的血痕。
事实就是最好的流言。这个男生死后，关于carnivore的传说一下子就深入人心了，没有人会再不相信网络幽灵杀人的事，没有人再敢一个人上网。学校紧急开会，“防止心理犯罪”，商量如何对付这些神秘案件。最后学校决定，各实验室到了夜间就不准再上网，计算中心的上网学生必须在工作人员的监督之下，学生楼里的DSL在10点后就掐断。
可这些措施连一个星期的作用都没发挥到。星期六的早上十点钟左右，一个男生宿舍里起火，火势来得非常突然，又极为凶猛，隔壁的两间宿舍也被烧到了，所幸没有人伤亡。那个宿舍里的四个男生，有两个出去玩了，留在房间里的另两个男生都被活活烧死。
警察封锁了整栋大楼，不过不用他们调查，流言早已开始传播：这两个男生在宿舍里上网，结果被carnivore蛊惑，在宿舍里倒上了汽油，自焚而死。公安局的人对这种流言连辟谣的勇气都没有了。他们早和S市公安局联系过，知道风信和寂夫的结局，例行公事地调查之后，随便写了份报告，就再也没有人愿意来插手了。
柚子也从楼下远远地看过那间宿舍。窗户已经被烧得不成样子了，只剩下个大洞，镶在楼面上，仿佛一张待人而噬的血盆大口。炭黑从那口里喷出，在暑假里刚刷过的白墙上漆出了一个张牙舞爪的影子，如同死神飞腾的披风，在墙上对柚子遥遥地招手。柚子默默地仰望着，她认识这个黑影，今天早上她又做了那个梦，黑影就是她在梦里见到的黑雾。
有人提出要停课，自然被学校一口否决了。他们的决定是再进一步，把所有学生宿舍的网络都掐断，也不允许用电话拨号上网，全校的所有实验室、教室、办公室的网也都断掉，只留下了计算中心的一个房间，白天开放，供大家查email用。开放的时候，要保证每一台机器都在计算中心的人员监控之下。
（17）
当那黑梦又一次袭来时，柚子已经没有再象从前那样茫然了。“黑雾散去。”她在心里默念。黑雾且散且聚，不情愿地起伏飞舞，摇摇摆摆地盘旋着，竟真的慢慢散去了。柚子一下子就看清了自己的所在：仍然是在一层屏幕的后面，不过，这次好象不是电脑屏幕，而是电视屏幕。屏幕对面的场景有些奇怪，是一些标着英文的东西，好象是外国的一个房间，却又有一个中国男生，正目光呆滞地盯着黑雾。黑雾在屏幕后冉冉起舞，电视喇叭里放着摄人心魂的音乐。忽然，那个男生眼睛一闭，猛地向屏幕直冲过来。黑雾往后一收，“哐”的一声，柚子看见他的脑袋砸破了屏幕，玻璃深深地刺入了他的脸中，电子枪在一瞬间把他的面庞熏得漆黑，仿佛那黑雾的延伸一般。
“你猜这是谁？”柚子还没有从震惊和愤怒中回过神来，黑雾已经向她的心里传来一个消息。它似乎不用说话，可以直接和柚子的心灵交流。柚子甚至在感觉到这句话的同时，还看到了它讥讽的微笑。
“谁？”柚子还没有发问，念头刚冒出来，黑雾的回答就到了：
“唐多多。”
“唐多多？”柚子惊讶地想。
“是的。你的总版主唐多多，自称是在北京的女大学生，其实是在美国的男留学生。哈哈！”
“那又怎么样？！”柚子对黑雾愤怒地喊道，“那你也不应该杀他啊！”她运用自己的意识，竭力想把这团黑雾从自己的梦中消灭掉，但那团黑雾从屏幕收过来后，又猛地涨开，一下子铺天盖地向柚子涌来。
柚子对自己说：“这是我的梦境，我一定可以控制！”她默念：“让carnivore现形！”
黑雾发出阵阵笑声，果真慢慢地聚集起来，成为一个人形。它和柚子差不多高，五官也慢慢地在显现。当柚子可以完全看清楚它时，她却彻底地被震惊了：carnivore长得和自己一模一样，只不过通体漆黑而已！
“你是谁？”柚子的灵直接地和对方在对话。
“我是carnivore，也就是你的另一面。”
“我的另一面？”
“是的。现在，游戏结束了，让我告诉你一切吧。你是比较属灵的一个人，你的灵性没有被这个物质的社会所熏污，肉体的禁锢也没有让你的心灵屈从。你的灵一直很强大，运行在你的心底，你的潜意识底层。
“本来，也许你的灵就永远这样潜伏下去，而我也永远就在你的心底沉睡，直到你的肉体毁灭的那一天，才跟你的灵一起，重又回到自由的天空。自古以来，无数有灵性的人也都是这样的。可是，网络时代的到来，改变了这一切。
“在网络上，人可以把自己伪装成任何样子，也可以任何样子都不伪装，彻底地直面示人。你属于后者。你在网上张扬地笑，坦白地哭，真诚地说，率直地唱。你和人分享你所有的秘密，你深切地表达你的所有感情。在现实社会中，你如果这样做，会被人看做疯子，因为只有世人眼中的疯子，才会毫不掩饰自己的真心。然而在网络上，你这样做天经地义，你没有被当作疯子，你反而交了一大批的朋友。你一天一天地沉溺于网络之中，因为在那里，你发现了一个最适合你的世界----也是一个最适合我的世界。
“那是一个人们不再伪装自己的世界，也是一个灵疯狂成长的世界。在网络世界里，你完全摆脱了世俗和肉体的缠绕，你的灵性越来越足，你越来越回归本性。而我，既然是你的本性中的一部分，也就越来越强大。”
“不，”柚子惊恐地说，“你不是我的一部分。我可没有你那么残忍，那么疯狂！”
“我残忍吗？我疯狂吗？”那黑影又冷笑了，“我只是一直潜伏在你的潜意识里，我的一举一动从来没有超出过你潜意识的范围。让所有的灵都相聚在一起，难道不是你的想法？没有灵的人就如同行尸走肉一般，还不如死了干净，难道这不是你的想法吗？在你的灵成长的同时，它的黑暗面也在成长。
“终于有一天，我忽然睁开了眼睛。我挣开了你肉体的束缚，来到了网络上。我知道你潜意识里想要的，我知道你所有的仇恨和不安，我也知道你所有的亲近和喜爱。你所喜欢的，我为你带来；你所厌恶的，我已为你除去。当你的表面意识哭哭啼啼的时候，你的潜意识里难道从来就没有一丝快意吗？”
“这，这不可能！”柚子几乎是声嘶力竭地喊道，“你不要妄想催眠我，你又在欺骗我！”
“承认吧，柚子。我是你的一部分。人人如此，我们都在表面的道德之下，躲藏着一个肮脏的潜意识。我们都在高贵纯洁的灵魂之下，运行着一个黑暗的幽灵。这不来自于肉体的污染，也不来自于物质的诱惑，这是人的本性，这就是人性的定义。你看见过小孩子的表现吗？他们贪婪，仇恨，狭隘，暴力，这些都是人类与生俱来的。你越不承认我，只会让我变得越强大！
“不！这是恶梦！快醒来吧！”柚子捂住了眼睛，无助地求祷于自己的意识。然而她的心中，却清楚地看见黑影开始从黑暗中走出，它的形象慢慢地变白，站在柚子对面，仿佛一面镜子：“现在，我回来了！你不必惊恐。黑暗面不是你的敌人，而只是你的一部分。我从来就在你的心里。”
“你到底要干什么？！”柚子看见那股烟雾逐渐地向自己凝聚，然后钻入了自己的身体，消失不见了。她听见自己的心在说：“我什么也不要，我只是想唤醒你----你只有在睡梦中才真正清醒。你在现实世界里的意识，都被你那肮脏的肉体所控制着，被别人更肮脏的灵魂所蛊惑着，只有在梦中，你才是自由的蝴蝶。不要再回到现实世界那个黑暗的梦境了，醒来吧！现在，打破那些自欺欺人的枷锁，释放你的潜意识吧！它们已经被压制得太久，现在，你应该和我一起在属灵的世界里畅游！这个网络世界是属于灵的，是属于我的，也是属于你的！”
“我不要你这样的灵！”柚子的心灵喊道。“醒来，快醒来！”
“那你去吧，去回到你那黑暗的梦境吧！”carnivore已经完全回到了她的心底，舒服地蜷成了一团，“我也要休息了。”它打了个哈欠，一松手，柚子的意识登时被它放了出来。她睁开了眼睛。
宿舍里一片漆黑，柚子打了个冷战。她对自己说，刚才不过是个梦。但她又立刻清醒地知道，那个梦是真的。carnivore不是邪灵，它是自己心底的潜灵，它说的每一句话都是真的。潜意识在自己的心底运行，自己对它的每一丝仇恨都只会使它更加强大。
“难道雪舞、黄金鸟、圆宝都是我在无意识下杀死的吗？”柚子悲伤地想。泪水滑落她的脸庞，女孩在黑夜里无声地啜泣。
（18）
中午时分，白玉镯儿一阵风似地刮进女生楼。
今天早上，柚子已经把她的梦境告诉了白玉镯儿。“怎么可能？carnivore怎么可能跟你是同一个人？”白玉镯儿无论如何也不能相信，然而理智又告诉她，这是最合理的解释。可是又能怎么办呢？让柚子永远不睡觉吗？那显然不可能。
她今天本来要做一天的分析化学实验，到中午时，她忽然想起，柚子托她在中午时侯往宿舍打个电话，提醒她不要睡午觉，以免又出什么事。可当她从实验室往宿舍打电话时，却总是没人接。“这里面一定有鬼，”镯儿想，“柚子明明说了她中午会在宿舍的，就算在睡觉，也会被吵醒，而且石榴的午觉也是铁打不动的，不该没人接啊。”她放下手头的实验，心急火燎地跑回宿舍。
镯儿平时就喜欢运动，跑个六楼对她来说根本不在话下。她跑得太急了，在五六楼之间转弯的楼梯口，差点撞上了七月，七月靠在楼梯扶手上，正在那里用手机打电话。镯儿说了声“对不起”，就继续一步两个台阶地跨楼梯。快跑到六楼了，她的心里忽然一惊：“不对！----七月的眼神不对！”
她赶紧又折回去下了一层楼梯，还没赶到楼梯口，就听见“哗啦”一声，是玻璃被打碎的声音。她冲过去一看，七月的人已经不见了，楼梯口那里的窗户被撞了个大洞。“不好！”她立即明白出了什么事，飞奔到窗口，伸头往外一看，“咚”的一波声浪她冲得一踉跄，七月躺在五层楼下的水泥地上，鲜血正从她的头下流淌开来。地上好几个女生吓得尖叫起来，过往的人群迅速象蚂蚁般地围拢。
镯儿没有尖叫，她早预料到了。她深深地叹了一口气：“还是晚了，终于又发生了。”但她马上又转念想到，上次carnivore一下子害了两个人，这次它会不会又在七月之外，同时进攻别人呢？现在的当务之急，是唤醒柚子。她立即又跳了起来，火速地跑回自己宿舍。
宿舍门没有锁，镯儿一把推开了门。迎接她的是一股劲风，一面菜刀往她兜头就砍了下来。亏得镯儿早就绷紧了弦儿，眼明手快地躲开。石榴挥舞着菜刀，嘴里不知道在说些什么，如同发了臆症一般，四肢乱抖，往镯儿直砍。镯儿见势不好，一个箭步退到门外，乘着石榴又扑上来，推门向她猛力一扑。石榴也不知道躲闪，“当”的一下，额头狠狠地撞在了门上，软倒在地。
“啊！出什么事了？”柚子被这声大响惊醒，忽然从床上跳了起来。
镯儿来不及回答，一把夺过瘫在地上的石榴手里的菜刀，问柚子：“你又做了那个梦对不对？”
“对……”柚子无力地说，“石榴是在上网吗？”
镯儿往计算机屏幕看去，只看见一片碧绿的草原，绿得青翠欲滴，无边无际地充满在屏幕上。
“啊？！这是怎么了？”旁边宿舍里有几个女生听说有人跳楼，赶紧跑出去看，却意外地发现石榴瘫软在地上。镯儿没理她们，动了一下计算机的鼠标，草原褪去，露出一副游戏画面，原来是一个RPG游戏。镯儿又检查了一下网络插口，并没有连在网上----其实就是连着也没有用，因为学校已经把DSL断掉了。
“她没在上网，”镯儿转头看着地上的石榴说，“在打游戏。”
“那，那，”柚子又想起了什么，紧张地问，“我还看见了七月……她人呢？”
镯儿顿了一下，说：“她已经跳楼了！”
“啊～～！”柚子忽然尖叫一声，从床上跳到了地下。也不知道她从哪里爆发出来的力气，一把抱住显示器，呼噜一下就扔到窗外去了。显示器的电源从插座脱落出来，信号线却仍然插在主机上，把主机向窗口方向拉了几寸，显示器就卡在窗口下了。
柚子尖叫道：“我受不了了！”顺手举起主机，也狠狠地往窗外砸去。她一脚踩在电源插座上，用力一拉，把主机的电源线拉落，又疯了似地把鼠标、键盘、音箱，那些小东西统统往窗外扔去。这一下整个计算机都“轰”的一声，砸到了地面上。
“哟！”地上传来一声惊呼。镯儿连忙伸头往外看，还好，没有砸到人，正好是落在一个男生的脚前。“怎么女生跳楼，计算机也跳楼啊？”那个男生大概是去看跳楼热闹的，没心没肺地说。
“跳楼？！我正想跳楼呢！”柚子尖叫道。她冲到窗前，撑住窗口，双手一按，真的就想跳出去，镯儿将她死死拉住。柚子不停地哭喊着，扭动着身体想要挣脱，隔壁宿舍的几个女生见势不好，也上来帮镯儿按住了柚子，才算拦住了她。镯儿又忙去看地上的石榴，怕她又悄悄爬起来，再给谁背后捅上一刀，还好石榴虽然慢慢转醒，却已经失去了力气似的，仍然坐在地上。
到了晚上，柚子的情绪才慢慢地平静下来，石榴却仍然陷在了癫狂的状态之中，精神已完全失常，被送到校医院去，又很快转到市里的大医院了。镯儿这个下午的实验自然没有再做。其实，她也不用做了。学校本来就已经谣言传得满城风雨，又在一个中午连出两起意外，早就没人还有心思上课做实验了。
传说中的幽灵越来越强大。起初，它还只是杀单个上网的人，当人们结伴上网时，它就开始两个人一起杀；当人们根本不敢上网时，它则又通过电话、游戏来杀人。人往后退一步，它就往前进一步。下一步会是什么呢？我们还有哪里可以退呢？无论是学生，还是教职员，想到这里就不寒而栗。
carnivore没有把谜底捂太久。这个晚上，整个P大校园静悄悄的，没有人上网，没有人打电话，没有人看电视，也没有一台计算机还开着。然而，carnivore还是乘着夜色来了。
第二天早上，一个早起的女生要出楼去锻炼，却发现女生楼的门还紧锁着。她敲了半天看门大妈的房间，没有丝毫回应。在这个风声鹤唳的时期，她立即知道出事了。她不敢再敲，又不敢打电话，更不敢在那里等着，只好回到宿舍叫了其他人下来。大家在楼门口聚了一圈，又叫又喊，看门大妈的房间里还是没有动静。最后有人鼓起勇气，在大家的簇拥下打了个电话报警。保卫科的人拿了后备钥匙，从外面开了门进来，然后又撞开了大妈的房间----女生们吓得尖叫着四散奔逃：看门大妈吊死在她的房间里了！
保卫科的人发现她的收音机还开着，但是什么声音也没放出来，只有一些吱吱的噪音。他看了一下收音机的频道，是一个地方戏曲台，于是轻轻地碰了一下它，收音机立刻正常了，传出了一个老旦悲凉委婉的唱腔。
一番折腾下来，已是早上八九点钟。女生们涌出女生楼，还没来得及传播这个可怕的消息，就发现另一件骇人的事正在搅动着整个H市：今天早上散发出来的《H市日报》的头版头条，居然是一篇署名carnivore的文章《死亡是一场盛宴》！文章被整个H市默诵着：“死亡是一场盛宴，所有前往赴宴的人都乐不思归。我就是那发请柬的使者……”
这是压垮骆驼的最后一根稻草。学校仍然坚持他们要对学生负责，不能停课，不能放假，只是开始采用“传统”的方法授课。他们宣称只要不使用任何电气设备，“心理犯罪分子”就无机可乘。然而恐惧已经不可阻挡地在学生的心底扎了根，他们不再相信学校的话，都自行去买了火车票，纷纷准备逃散回家。
（19）
晚上，白玉镯儿躲在蚊帐里，用一台手提计算机上着柚子网。
这台手提有无线modem，可以直接上网，是她早上新买来的。由于网络幽灵已经吞噬了一切可能的计算机用途，现在学校周围的计算机店都在打跳楼价，这台手提几乎是白捡来的。镯儿在它外面又装了一层铝板，把它合上时，整个手提就会完全封死在密闭的铝壳里。
然后镯儿又拆了一个电子闹钟，引出了几条线来，一条接上了音箱，让它闹的时候，不再是叮铃铃的蚊子叫，而变成刺耳的霹雳声。一条线连到了一个继电器上，闹钟一闹之后，继电器就会自动弹开，拉动一根弹簧把手提自动合上。还有一条线接在变压器上，到时候可以输出极高的电压来，足以烧毁整个计算机。最后则是一根总开关，只要拉一下这个总开关，闹钟就会闹响，所有音箱、弹簧、变压器也就会一齐发作。
这些事让镯儿忙了足足一个上午，下午她便美美地大睡了一觉，晚上则出去蹦迪疯了一个晚上。待到她尽兴回到宿舍时，已是十一点多，柚子已经睡了。石榴和七月出事后，宿舍里也再没其他人。女生楼的看门大妈已经自杀，晚上也没人关电，镯儿在自己的蚊帐里点上一盏灯，设好了那些设备，把总开关绑到自己额头上，双手也各拉出一根线和总开关相连，使自己只能打字，其他任何动作都会拉起开关。手提没接插座，只用干电池，就连到柚子网上来了。
柚子网上已只剩下“文海拾贝”版的《柚子网上的幽灵》，其他一切文章都被柚子上次删去了，现在除了carnivore，也没别人上柚子网，所以就什么更新也没有。白玉镯儿闲逛了一会儿，carnivore上线了，还发过来一个短信：
“白玉镯儿，你好！”
镯儿回道：“carnivore，你好！今天打算去哪里玩哪？”
carnivore先送过来一个苦笑符：“唉，现在大家都躲着我，不要说上网，连打电话，看电视的人都没有。幸亏你还记得我，上网来和我聊天。”
镯儿说：“我只是觉得大家这么躲下去也不是办法，你现在弄得我们已经活不下去了。”
carnivore又笑了：“呵呵，您过奖了。其实我的能量是很小的，我只不过能改变几个电子的运动状态而已，连一片树叶都撼不动。是你们自己，太依赖于电磁的力量，太沉溺于物质的世界了，才会让我这样一个小小的电磁精灵控制住了心神。一只猫会被电视的图像所诱惑吗？一只猴子会因为电话里的声音而发疯吗？这一切，都是你们自己造成的。包括我，也是在柚子上网时，才能够成长起来的。你们创造了电磁世界，但你们没能成为它的主人，反而成了它的奴隶。”
镯儿也笑了：“你总是长篇大论。”
carnivore说：“我是灵，我的一丝心思颤动，就是一篇文字。我已经够简略的了。”
镯儿说：“好了，就算是我代表大家来和你谈判吧：你到底要怎样才会住手呢？要我们放弃电磁，回到原始社会去？”
carnivore：“如果你们能做到这一点，你也不用来找我了。”
“那你要怎么样呢？”
carnivore说：“为什么要往回退呢？你们也可以进一步，和我一起到属灵世界去。”
“你的意思是，我们都自杀？”
“不，是我们都获得新生！如同凤凰涅磐一样，在烈火中开始另一个更辉煌、更干净的生命。”
镯儿又笑了：“哈哈，你休想再骗我！你说来说去，还是要劝我自杀！我见到了七月和石榴的惨样，我不会上当的！”
carnivore叹了口气：“唉，我就知道你们是不敢面对现实的。”
镯儿仍然在嘲笑：“面对现实，还是面对死亡？不管你说什么，你最终的目的不过是想引诱我自杀！”
carnivore忽然问道：“你知道我为什么会越来越强大吗？”
镯儿说：“不知道。我也一直在奇怪，你以前只在柚子网上游荡，而且七天才出现一次，大概是每行动一次，就要沉寂一个星期去积蓄力量吧。可是后来你就能够随时出动，穿行于所有的网络世界，柚子网再也束缚不住你。到现在，你已经可以冲出网络，进入一切电磁波的世界，电视，广播，电报，所有这一切你都能随心所欲地控制。你强大得也太快了！”
carnivore笑了：“那是因为柚子不承认我。可她越不承认我，我就越强大。”
镯儿一愣。carnivore又补充说：“她把她的黑暗面当作了她的敌人。她恨我，她怕我，她压制我，而她的仇恨是我的一部分，她的恐惧是我的一部分，她的压制也是我的一部分。所以她实际上是在恨她的恨，恐惧她的恐惧，压制她的压制，她越恨，越恐惧，越压制，她的敌人就越强大----人是不可能战胜自己的黑暗面的，因为’战胜’二字本身就是黑暗面。”
镯儿马上明白了过来：“你的意思是我也不要压制我的潜意识？”
carnivore说：“是的。你的潜意识越是被压制，它就越是会强大。用外在的灌输、世俗的道德去压制自己的灵魂，最后就总有一天，你自己的潜意识会彻底地爆发出来，完全掀翻你的清醒意识，控制你做下一切你长久以来想做却又畏惧道德而不敢做的事情----现在，听听你心灵最底处的声音，听听你的灵魂吧，难道你不知道它正迫不及待地要回到它的家乡吗？”
镯儿不由地屏住了呼吸。她听见一个清晰的声音从自己的心底传来，而carnivore已经把这句话替她在屏幕上说出：“来吧，来进到属灵世界里吧！”
镯儿浑身都被定住了似的动弹不得，她感觉到自己的身体已经僵化，只剩下潜意识和理智在脑海里激烈地交战。她盯住屏幕，半晌不动，她的理智在大声喊道：“不要相信它，那是它通过《柚子网上的幽灵》在你心里种下的种子，目的不过想骗你自杀！” 一股不知道从哪里来的暖流却突然从她的心底涌出，迅速流遍了她的全身，使她全部的身心都松弛了。她轻轻地舒了一口气，仿佛在梦游一般，任由那无名的力量控制着自己，恍惚地在键盘上打道：“属灵世界，我来了……”
屏幕忽然啪的一声，关掉了。然后，青色的光点又逐渐在屏幕上浮现起来。音箱里传出潺潺的水流声，屏幕亮了，是一波波荡漾的水纹，镯儿甚至闻到了一股水的清新味道扑鼻而来。水非常清，水底的石头在纹底起舞，水纹印在了水底的沙子上，如同阳光的吻痕。镯儿的心似乎溶化在这清澈的水里了。
音箱里的水流声逐渐变大，小溪流过沙地，流过山石，一路奔流而下，水势越流越大，越流越快。镯儿似乎也跟着水流在前进。猛然，水势快到了难以想象的地步，风驰电掣地行进在看不见的无垠空间里。镯儿觉得自己所乘坐的已不再是水，而是电。一个男低音响起在音箱里：“这，就是属灵世界。”
那声音富有磁性，一下子就把镯儿吸了过去。前进的电光猛然爬高，仿佛越过一个山坡，然后又坐过山车似的猛落下来。镯儿的眼前豁然开朗，出现了一片壮观的景象：密密麻麻的灯光，遍布在宇宙的每一个角落，一个接一个的电脉冲，从她身边呼啸而过。一个幽灵从她的念头里飘出，她看不见它，却能清楚地感觉到它的存在。它不用说话，意念就已经来到了她的心中：“欢迎你来到互联网中。”
镯儿立刻明白过来，那些密密麻麻的火点，是一个个网站和计算机终端，而飞驰着的电光，则是一个个电子包袱。幽灵随意地拦住一道脉冲：“这是一封email。你看----”它将那个抓住的“包袱”递给镯儿，镯儿在电光火闪的那一刹那间，便读到了那封email的所有内容。是一封山盟海誓的情书。幽灵随手将那email扔在了飘渺的空间中：“哭泣吧，罗密欧。”
幽灵又抓住一道电脉冲：“一个网页页面。但愿这个有点意思。”页面的内容立即进入了镯儿的脑海，那是一页鬼故事，讲厉鬼杀人的。“无聊，”幽灵评价说，“我不能见死不救。”左手一抖，生出一页“404页面找不到”，扔到了那脉冲的路上。那页面一瞬间便消失在网络的另一端了。
“现在，你是完全自由的了。”幽灵说。镯儿这才惊讶地发现，自己也飘荡在网络世界之中。千万道电光在身边穿梭，她小心翼翼地伸手抓住一道，还好，完全没有被电击的感觉，相反，那电光里的内容立即进入了她的脑中----一道无聊的短信而已。她不好意思把它扔掉，便又把它放回。手才一松，那电光便直飞不见了。
“这就是网络世界！”幽灵的声音在她耳边响起，伴随着壮观的圣乐。它拉起镯儿，冉冉地升到高处。镯儿往下看去，大地上满是灯光闪烁，电火穿行。男中音合唱着圣歌，管风琴圣洁地奏响，一个女高音及时地响起，瞬间就直冲云霄。镯儿只觉得自己胸中荡气回肠，所有的身体物质都已不见，空旷的世界里，只有纯洁的灵魂飘荡。
幽灵忽然又俯冲下去，降落在一个大包袱上。它信口念着标签：zhouxinchi.rm，“哈，原来是周星驰的电影！想旅途解乏吗？”镯儿揭开包袱的一角，“观音姐姐，观音姐姐！”的叫声便传了出来。她连忙把包袱又关上，“大话西游，看过太多遍了，不能再看了！”那叫声已经飘逸到空中，幽灵伸手一够，把叫声抓了回来，塞回包袱。
“那我们换个去处吧……嘿，这个有趣！”幽灵拉着她，又飘到了另一个小一点的包袱上。“据我的经验，这是部A片。”它可不象镯儿那样只是揭开包袱的一角，而是大刀金马地一下将包袱打开。两个赤裸裸的男女立即跳了出来，女人装作高潮的样子不停地呻吟，男人得意地一边动作，一边叽哩咕噜地说着外国话。
“牲口，真是牲口！”镯儿已进入了网络幽灵的角色，“当A片也得当部听得懂的吗。真没情趣！”她随手一撕，那包袱就成为了数据的碎片，被风吹散在黑黝黝的宇宙里看不见了。
镯儿升腾起在空中，飞驰在网络的虚拟世界里。她忽然看见身边多如繁星的包袱中，有一首自己找了很久的mp3。她伸手想抢，幽灵却忽然拉住了她：“时间到了，该回去了！”幽灵拉着她拐上了另一条网路。镯儿还不想走，仍然想去够那首mp3，却被幽灵牢牢地拉住，顺着那条光线，迅速地回到了自己在现实世界里的家。
她冲到了屏幕前，一道道水纹之后，自己的身体在蚊帐中一动不动，呆呆地看着屏幕。镯儿稍为迟疑了一下，幽灵在后面一推，她便“啊”的一声，回到了现实之中。
她凝神一看屏幕，水纹仍然令人晕眩地荡漾在清澈的水面，水底隐隐传来幽灵那富有磁性的声音：“欢迎来到属灵的世界……”
镯儿毫不犹豫地闭上眼睛，纵身向水中跳入，水的清凉扑面而来，她屏住了呼吸，准备接受那纯洁的洗礼……
（20）
“当！当铃铃～～！”一阵铃声忽然在房间里响起，声音还是闹钟铃的声音，音量却响得如同打雷一般，震耳欲聋，刺心动魄。镯儿吓了一跳，顿时从混沌状态中惊醒过来，猛然发现自己的头正在往屏幕用力撞去，而计算机正在迅速合上，眼看就要把她的头夹在里面了，她连忙将头猛力往后一仰，咯的一声，计算机带着风声，在她的眼前合上。她的脖子都扭痛了，这才想起刚才发生了什么，象触电般一骨碌地滚下了床。
“什么东西？这么响！”对面床上的柚子也被那巨响震响，蹦了起来。
铃声已经结束，可是手提计算机的音箱里却开始传来一阵阵惊心动魄的嘶喊声，仿佛是巨人在陷阱里翻滚，震得大地晃动，又仿佛是野兽在临死前的嚎叫，撕心裂肺。柚子吓得脸色苍白，望着镯儿的蚊帐：“镯儿，这是什么声音？”
“不用怕！”镯儿紧紧握住了柚子的手：“你清醒吗？”
柚子点了点头：“清醒，不过有点头晕。”
两边的墙上都传来了一阵阵咚咚的闷响，显然是隔壁的女生被吵醒了，正在愤怒地捶墙抗议。柚子说：“你那边什么东西响啊？大半夜的，快关了吧，”她捂住了耳朵，“这声音也太吓人了，好象杀猪一样。”
镯儿笑了笑：“没事，别理她们。”她打开宿舍的日光灯，拉下了柚子捂耳的手，问她：“你刚才是在做那个黑梦吧？”
柚子奇怪地说：“没有啊，就是睡得什么都不知道了。----咦？这是什么味道？”她闻了几下，指着镯儿的蚊帐说：“镯儿，你床上好象有什么东西烧焦了！”
镯儿知道，这是接在闹钟上的变压器正在向手提计算机输出高压，融化里面的塑料、线路、元件，所以会发出难闻的味道。幸亏镯儿预先在它下面垫了防热材料，不会把床烧着。她说：“没事，让它烧吧。”把窗户打开，让秋夜的新鲜空气灌进来，将糊味吹散了一些。她见柚子还是魂不守舍的样子，正要说话，手提里的声音却陡然一变，一个极具诱惑力的声音在里面呼唤：“柚子，柚子！”
镯儿的脸色一变。这声音在她听来，不过是普通的叫声，但传到柚子的耳中，却立即摄住了她的心魂，具有不可抗拒的力量。柚子不由自主地走到镯儿的床前，拨开蚊帐，伸出手去想把变压器拔掉，虽然她也不知道自己为什么要这样做。
镯儿一跃从窗边跳了过来，一把拉住了她，将她推离开自己的床，叫道：“别动！让它烧！是carnivore！这一切就要结束了！”
“什么？”柚子震惊地问，仍然不自觉地想前去拔变压器，却被镯儿张开双臂，挡在前面。
“这里面是幽灵！我呆会儿再和你解释！你千万不能去动它！”镯儿大喊。
“柚子！柚子！”手提里的声音更加急迫了，大口地喘着气，发出无限的悲痛。声音在柚子的心底搅动，柚子觉得那所有的悲痛都已经随着声音加到了自己的心上，那样的惨烈，那样的凄凉。声音已经从男低音变成了女高音，不，那就是柚子自己的声音！她的鼻子忽然一酸，泪水从眼中涌了出来。
“不行！”柚子忽然失去了控制似的，尖叫道，“不行！我得救它！我必须得救它！”
“你不能救它！”镯儿也尖叫起来。她一把捉住柚子的双臂，往前一推，将她牢牢地按在了墙壁上。“不！”柚子死命地扭动着身体，一种神秘而又强大的感觉将她整个地催激着，她只觉得自己的五脏六腑都在翻动，脑海里只有一个念头：“它在召唤我！我必须要去救它！”
她扭着从镯儿的怀抱里挣脱出来，又往手提扑去。镯儿来不及多想，从后面又一把抱住了她，脚一勾，将她勾倒在地上，然后翻身上去，死死地压住了她：“你听着！那是网络幽灵！我这是在救你！”
“咚咚！”天花板和地板上也同时传来了敲打的声音，和两边的墙壁合在一起，如同四面的楚歌般响起。有女生在叫骂：“白玉镯儿，大半夜的，你还让不让人睡觉啊！”“621的！闹什么鬼啊！”
“闹什么鬼？闹网络鬼！”白玉镯儿一面和柚子厮打，一面还不忘记往窗外回嘴，“网络幽灵！没听说过吗？！”
网络幽灵的大名吓得周围的女生一个寒噤，她们暂时安静下来。
柚子却仍然在地上又哭又喊地挣扎。更要命的是，手提里的声音仿佛已经逼近了尽头，再也是不深情地呼唤柚子，开始了最后时刻的野兽般绝望的嘶吼。这嘶吼又仿佛兴奋剂一般，柚子迸发出一股平时绝对没有的力量，一下子掀翻了镯儿，向镯儿的床扑去。
她的手一触到变压器，便被烫得如同着火般缩回。然而她立刻又无畏伸出手去，不顾手掌被烫出的一阵灼痛，握紧了变压器。可镯儿已在这短暂的停顿间隙里爬了起来，就在她要拔掉变压器的那一刻，狠狠一拳打在了她的头上。柚子叫也没有叫出来一声，就软软地瘫倒在地上了。
镯儿刚舒了一口气，一阵阵急促的敲门声响起，夹着门外几个女生惊遽的叫声：“镯儿！柚子！你们还好吗？”
“嗯，”镯儿微笑着，装作一副感动的样子，“世间自有真情在，还是有人关心我们的啊。呜呜……”
她打开了门。分别从两边宿舍来的三个女生，穿着不整地站在那里。门开的时候，她们还下意识地往后退了一步，大概昨天石榴的菜刀还让她们心有余悸。
“你们在放什么东西？电影吗？这声音也太……太碜人了！”手提里的嘶吼仍然响着，她们嗅着鼻子，七嘴八舌地大声问，“咦，怎么这么重的一股糊味？”
“别怕。”镯儿笑着说，把她们让了进来。忽然她们发出一声尖叫：“啊！柚子怎么了？”
“柚子被网络幽灵附身了。我怕她出事，把她打晕了。”镯儿平静地说，“别怕，她没事，过会儿就会醒来的。这声音就是网络幽灵用来诱惑她的。我怕网络幽灵再作怪，就把这计算机烧了。”
“那把这声音关掉吧，太吓人了！”一个女生捂着耳朵，提着嗓子说。
“不行！”镯儿大声说，又象母鸡护卫小鸡一般地站在了自己的床前，声音都盖过了手提。她转移了话题：“我们还是把柚子弄醒吧！”
女生们便围在了柚子旁边，又是使劲摇，又是掐人中。又有几个女生探头探脑地进了她们宿舍，镯儿只好费力地再解释一遍。
“嗯……”镯儿忽然听到背后被女生拥着的柚子传来一声低低的呻吟，醒过来了。手提里的哭喊声依然高亢，镯儿心中一凛，连忙警戒地转过身来，准备再次挡住柚子发疯地去拔变压器。
就在这时， “啪”的一声，房间里的灯光忽然都熄灭了，宿舍里一片黑暗。那疯狂的电子嚎叫也同时猛地停顿，仿佛被快刀斩断了似的整齐。女生们都吃惊地僵在了那里。房间里突然由令人心烦意乱的吵闹变成了一片寂静，连呼吸声都听不见。
镯儿却明白过来了：是高压的电流将已经烧糊的手提彻底击穿了，因此烧毁了她们宿舍的保险丝。心头的一块大石头落了地，她本来还绷紧的身体忽然失去了支撑，一下子全身都变得软绵绵的。她扑通一声坐倒在地上，无力而又轻松地说：“结束了，一切都结束了……”
“镯儿，这是怎么回事？”女生们叽叽喳喳地问。嚎叫声猛地消失，她们的耳朵却不习惯这突如其来的寂静，仍然隐隐地轰鸣着。
镯儿只觉得浑身上下的力气都已经耗完了，没有精神再跟她们解释，只是简单地说：“保险丝烧掉了，没电了，网络幽灵没有电可以凭借，我们没事了……你们回去吧。我和柚子还要睡觉呢……”
女生们又逗留了一会儿，碎嘴地说了一阵，最后终于散去了。镯儿坐在地上，仍然站不起身来，还是柚子起来关了门，然后疑惑地问道：“镯儿，刚才到底是怎么回事啊？”
宿舍里清静下来后，镯儿的力气倒反而好象恢复了不少。她笑了笑，轻声说：“柚子，carnivore已经死了。它永远也不会再来骚扰你了。”
“真的？”柚子惊喜地说，“我刚才也好象模糊地觉得，有什么东西从我的脑子里被拔掉了，难受极了，可是现在却又觉得很清爽，就象去掉了什么大累赘一样。”
镯儿又积蓄了半晌精神，说：“这是我的设计的圈套。”她顿了一下，“最近我一直在琢磨这件事。我买来这手提，在它上面装上了铝壳，然后拆了一个闹钟，接上了一个变压器、一个音箱和一些机械装置。这根线是闹钟的总开关，一拉这根线，所有机关就会一齐发动。今天我等你睡了以后，就把这根线绑在身上，然后开始上网。我知道carnivore一定会来的，现在大家都不上网，连电视、电话都不用，它察觉到有人上网，况且还是柚子网，不会不来的。
“还好总开关最后被我额头拉开了。不然我受了它的蛊惑----那真是太美了，柚子你没有看过----那一瞬间，我真的就想跳进属灵世界，再也不回来了。幸亏我的脑袋一动，闹钟就拉响了，音箱里发出巨响，把你吵醒，这样，carnivore就来不及回到你的体内了----你现在是不是还有点精神不振？”
“对，”柚子说，“好象脑袋里有什么地方空空的……不过只是难受了一阵，现在却很轻巧似的感觉，飘飘的。”
“那是carnivore在那一瞬间被关在我的手提里了，当然也还有你自己的一部分灵，被carnivore裹胁去，观看它的黑梦的。照理说，每次carnivore作案，你都会做黑梦，可这次你不记得了，就是因为这部分意识也一起被关到手提里去了。这闹钟一响，引发继电器拉动弹簧，我的手提立即合上，它的外面都是铝壳，连在一起就形成了一层金属屏蔽，任何电磁活动都会被封在金属壳里面。同时，变压器就自动接通，输出上万伏的电压，首先烧毁了modem。这样，carnivore就无路可退了，它想逸出，也跑不掉了。
“然后变压器再继续输出高压，把整个手提计算机都烧掉，这个幽灵就算不被烧死，也得被电压重新做个整容手术，变成直流电的幽灵----那就是大白痴啦！所以它刚才叫得那么凄惨！”
柚子低头摸了摸自己被烫伤了的右手，说：“对，刚才我一听到那个声音，就觉得浑身都不受自己控制似的，只有一个念头，就是去把变压器拔掉。”
“那是carnivore在向你求救。它毕竟是你的潜意识的一部分，你仍然会听从它的召唤，虽然你都不明白为什么拔掉变压� | |
客服
